魏守白與陳柏溪前一後從錦簾後轉出,重新回到錢莊的主廳。
兩人面上都帶著溫和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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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經此一談,魏守白對陳柏溪此人理解已深了許多,言辭間自然多了幾分尊重。
大廳內的景象與他們進入裡間時並無太大變化。
那二十多位百越使者所在之處,氣氛卻有些不同。
他們不再如最初那般局促不安地呆立中央,而是聚在標註「借貸」的視窗附近,每人手中都多了一個沉甸甸的小口袋。
口袋束口處用細繩緊緊扎著,但從那墜手的形狀和偶爾碰撞發出的「叮噹」脆響。
他們的臉上混雜著難以置信的恍惚,以及一種驟然暴富帶來的興奮與忐忑。
整個貸款過程簡單得超乎他們想像:在視窗吏員毫無表情的指引下,他們依次用歪歪扭扭的筆跡在特製的帛書契卷上寫下自己的名字與所屬部落,然後在那份契書末尾,按下自己的指模。
甚至沒有過多審視他們是否具有償還能力的目光。
彷佛他們「百越使者」的身份本身,就是最硬的抵押。
按下指模後,視窗後的吏員便默不作聲地推出一袋早已準備好的金幣,交易即告完成。
這就……到手了?
雒掂量著手中沉重的錢袋……
如此輕易,如此迅捷……
與在部落間進行任何交易都需要反覆磋商、賭咒發誓、甚至抵押人質的繁瑣截然不同。
其他使者也大多如此,興奮地低聲用古越語交談著,比較著錢袋的重量,計劃著接下來要去西市採購哪些珍奇貨物,但眼神閃爍間,總不自覺地瞥向大廳深處。
魏守白與陳柏溪的出現,讓他們立刻收斂了神色,恭順地垂手而立。
陳柏溪只是淡淡掃了他們一眼,對魏守白笑道:「看來手續已畢。魏大人可還有指示?」
魏守白搖頭:「既已辦妥,便讓他們在此稍候,本官……」
他話未說完,錢莊那兩扇厚重的烏木大門,再次被無聲地推開。
兩道身影並肩踏入,外面的天光在他們身後勾勒出輪廓,隨即被合攏的大門隔絕。
來者是兩位年輕公子。
當先一人,約莫二十出頭,身量較高,穿著看似尋常的深青色錦繡襜褕,並未過分張揚,但其步履姿態間,自然流露出一種久居人上的鋒銳之氣。
他面容俊朗,眉眼間帶著將門世家特有的英挺,只是此刻嘴角微抿,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稍後半步的另一位,乍看之下則要「普通」許多。
年紀相仿,穿著用料考究但款式更為簡約的月白色深衣。
他面容清秀,氣質溫文,像是某家潛心讀書的公子,只是那一雙眼睛,在不經意掃視廳堂時,快得讓人難以捕捉。
他安靜地跟在青衣公子身側,姿態隨意。
這兩人正是王離和精心易容過的趙凌。
王離此刻心中滿是無奈。
他今天剛從南郡回來,都還沒回家呢,就被趙凌給叫到宮中,然後趙凌到非要來這錢莊親眼看看。
他勸諫不得,只能硬著頭皮作陪,還要時刻注意言行,既不能暴露皇帝身份,又不能讓皇帝受到絲毫冒犯。
與皇帝並肩而行已是極大的僭越,但為了不惹人疑心,他只能如此,還好都是年輕人,真論起來,趙凌還是他弟弟呢,王離也很快放鬆下來。
然而,他這副落在旁人眼裡的倨傲,配上他那張在咸陽頂級權貴圈子裡幾乎無人不識的臉,效果卻截然不同。
大廳內一名原本在其他視窗附近整理文牒的年輕小吏,幾乎在王離踏入的瞬間就猛地抬起了頭,臉上瞬間褪去血色,又迅速漲紅。
他慌忙丟下手中的東西,搶步上前,在距離王離五六步遠的地方便深深躬身,聲音因緊張而有些變調:
「田……田野,見過王公子!不知王公子大駕光臨,有失遠迎,萬望恕罪!兩位公子快裡面請!」
他姿態之卑微,語氣之惶恐,彷佛來的不是一位同齡的世家公子,而是某位執掌生殺大權的朝中重臣。
這戲劇性的一幕,讓剛剛拿到錢的百越使者們看得目瞪口呆。
他們認得王離身上的衣料和氣勢絕非尋常,但能讓這錢莊裡看似也很體面的秦人官吏如此敬畏,此人的身份顯然高得超乎他們想像。
這一幕,也落在了魏守白和陳柏溪眼中。魏守白眉頭微蹙,他自然認得王離,王家第三代嫡長孫。
他此刻出現在這裡……
魏守白目光不由得落在那位月白深衣的普通公子身上,心中瞬間警鈴大作。
此人能和王離並肩,也是氣度非凡,也不知是哪家公子……
陳柏溪心中則是瞭然一笑。
他掌管錢莊,自然對咸陽頂尖權貴的形貌特徵了如指掌,但田野已經上去了,他還要陪著魏守白呢,便沒有上前。
這錢莊的用人策略,本就是皇帝趙凌新政中精妙的一環。
廳內這些年輕吏員,包括眼前的田野,看似是「小吏」,實則大多出身不凡,乃是咸陽及各郡縣世家門閥中的庶出子弟。
他們在家族中地位尷尬,雖有姓氏帶來的教育基礎,通文墨、曉算數,卻往往缺乏繼承的資格,前途有限。
皇帝啟用他們,給予他們一個憑能力晉升、獲取實際權力和豐厚薪俸的機會,既是解決錢莊急需專業人才的燃眉之急,更是一招「摻沙子」式的制衡。
如此做能讓這些對嫡系主枝未必沒有怨言的庶子們,進入一個由皇帝直接掌控的新興體系,逐步形成一個與舊有世家利益不盡相同的團體,甚至可能彼此制約的他們家族嫡系。
田野對王離的敬畏,固然有身份差距的天然因素,也未嘗沒有這種新晉「吏員」面對頂級世家嫡系繼承人時的複雜心態。
而在田野眼中,此刻的場景更是讓他心跳如鼓。
王家!
在咸陽,除了皇族,王家便是無可爭議的第一武勛世家,樹大根深,簡在帝心。
王離作為徹武侯的嫡長子,未來王家的家主,其身份之尊貴,足以讓絕大多數朝臣都客氣相待。
而能與王離並肩而行、神色從容的這位……
田野飛快地偷眼打量,卻看不出絲毫端倪,但正因如此,更覺深不可測。
能與王離同行,要麼身份同樣駭人,要麼便是王離極其看重的好友,無論哪一種,都是他田野萬萬得罪不起,甚至需要竭力攀附的物件。
他壓下狂跳的心,臉上堆起十二分的小心與討好,試探著向趙凌問道:「王公子,恕小人眼拙,看這位公子氣度不凡,卻有些面生,不知……當如何尊稱?」
他想知道該如何稱呼,以便更好地奉承。
王離心中暗罵這廝多事,面上卻不得不維持著符合他身份的冷淡。
他眉頭一皺,目光如電般掃過田野,聲音不大:「不該問的,別問。」
短短几個字,聽在田野耳中卻如同驚雷!
他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額頭上瞬間沁出冷汗,連忙深深低下頭,幾乎要匍匐下去:「是是是!小人多嘴!小人該死!請公子恕罪!」
他來自田氏,祖上雖是齊國顯貴,但如今在大秦,田氏早已不復昔日風光,更遑論他一個庶子。
若是因為他一時嘴快,得罪了王離,訊息傳回家族,為了平息王家的不悅,家族極有可能毫不猶豫地犧牲掉他,輕則驅逐,重則……
他不敢再想下去。
自稱小人,在此刻的王離面前,毫無心理障礙,唯有深深的恐懼。
王離見他嚇得夠嗆,知道效果已達到,便不再理會,轉而將目光投向大廳另一邊那群百越使者,明知故問道:「那些是何人?看裝束,並非我秦人。」
他眼角餘光瞥見身邊的趙凌,正饒有興致地觀察著錢莊內部的陳設與人員,神情平靜。
田野如蒙大赦,趕緊順著王離的目光看去,畢恭畢敬地回答:「回王公子的話,那些是嶺南百越諸部的使者。因……因所帶錢財不足,陛下特施恩典,准許他們在錢莊借貸一些金幣使用。」
他不敢多說,只是陳述事實。
「哦?錢莊還能借貸?」
王離語氣中帶上了一絲好奇,彷佛真是第一次聽說。
他眼角再次飛快地掠過趙凌,見陛下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便繼續問道,「你們這錢莊,平日到底做些什麼營生?」
田野定了定神,謹慎地組織語言:「回公子,目前錢莊主要辦理存錢與取錢業務。至於使者貸款,乃是陛下特旨恩准,非常例。」
王離看似隨意地點點頭,忽然提高了些許音量,用足以讓大廳里所有人都能隱約聽到的聲音說道:「聽起來倒有幾分意思。既然能存錢……那本公子今日也存一些!」
此言一出,不僅田野猛地抬起了頭,眼中爆發出難以掩飾的狂喜光芒,就連大廳其他幾個視窗後豎著耳朵偷聽的吏員,也紛紛投來羨慕至極的目光。
他們這些錢莊小吏,是有業績壓力的!
引導儲戶存款,根據金額有相應的考評與獎金。
王離是什麼人?
他口中的存一些,只怕是以千金甚至萬金為單位!
若能經手這樣一筆存款,莫說今年的業績任務瞬間超額完成,那份豐厚的獎金足以讓人眼紅,更重要的是,這可是一個結交王家未來家主的絕佳機會!
哪怕只是混個臉熟,留個好印象,對於他們這些渴望出人頭地的庶子而言,都是難以估量的資本!
田野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強壓著澎湃的心緒,側身深深彎腰,做出最恭敬的引導姿態:「王公子,兩位公子,這邊請!這邊有靜室,容小人詳細為公子解說存取的章程與息金!」
王離看了一眼趙凌,趙凌微微頷首,示意無妨。
於是,在田野近乎虔誠的引領下,王離與趙凌跟著田野走向大廳側面另一間布置雅致的茶室。
魏守白與陳柏溪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依舊站在原地,沒有跟上去,田野能結交到王離,也是他的運氣,陳柏溪沒必要去爭奪。
只是兩人都想再等等王離。
哪怕魏守白這樣的人,對王離也有結交之意。
茶室不大,但同樣潔淨雅致,與陳柏溪那間的宏闊不同,更顯私密。
田野以近乎朝聖般的心態,為兩位貴客泡上來香撲鼻的上好茶湯,然後屏息凝神,開始詳細講解錢莊存款的規則:存取自由、憑證樣式、異地兌付……
以及最重要的——存款依時間和金額計算利息的具體比例。
他講得極其認真,恨不得將每一條款都掰開揉碎,生怕有絲毫不清,引得貴人不快。
王離看似隨意地聽著,偶爾點點頭,心思卻大半放在觀察趙凌的反應上。
趙凌則真的像一位好奇的富家公子,偶爾提出一兩個問題,都在關鍵點上,讓田野更加確信這位公子絕非凡俗,解說得越發賣力。
待田野終於說完,滿懷期待地看著王離時,王離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然後放下,在田野幾乎要停止呼吸的注視中,清晰而平靜地說道:
「聽起來尚可。那便……存一萬錢吧。」
「……」
茶室內,瞬間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
田野臉上的笑容、眼中的期待,如同被凍住了一般,徹底僵在那裡。
他甚至下意識地掏了掏耳朵,懷疑自己是不是連日忙碌出現了幻聽。
一萬……
一萬錢?
一萬錢?!!
對于田間耕作的農夫、市井勞作的工匠而言,一萬錢或許是一筆需要積攢多年的巨款。
但這裡是咸陽!
是權貴雲集、富商遍地的大秦都城!
是連一張上好的紙都能賣到一金的奢侈之地!
對於王離這種級別的頂級世家繼承人而言,一萬錢……
恐怕不過是隨手賞給得力僕役的一次打賞……
他王家未來的家主,來到這新開的、據說有陛下背景的錢莊,聽完詳細規則,最後說……存一萬錢?
田野感覺自己的大腦有些空白,巨大的落差讓他一時失語,只是呆呆地看著王離。
王離被他看得有些不耐,眉頭微皺:「怎麼?一萬錢,不能存?」
「能存!能存!當然能存!」 田野猛地驚醒,後背驚出一層冷汗,連忙躬身,「小人這就為公子辦理!」
他心中五味雜陳,失望至極,卻不敢有絲毫表露,反而更加小心翼翼。
王離擺擺手:「快去辦吧。」
他實在懶得再應付,只想趕緊辦完,離開這是非之地。
這一萬錢,本就是趙凌示意他存的,用意何在,他也不知道,但無論如何,照做便是。
田野不敢再多問,躬身退出茶室,腳步有些虛浮。
來到櫃檯,他低聲向同僚索要存款憑證時,臉上那強裝鎮定的表情,惹得其他豎著耳朵的小吏紛紛投來疑惑的目光。
當得知王離只存了一萬錢時,眾人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有愕然,有失望,有竊竊私語的議論,先前對田野的羨慕,瞬間變成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好笑。
看來,這位王家公子,要麼是吝嗇得出乎意料,要麼……此行目的,根本不在存錢。
茶室內,趙凌端起茶杯,掩去嘴角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你怎麼不多存點?」
王離望著趙凌,愣了半天,幽怨地說道:「陛下之前每月給我俸祿也才一萬錢,自開啟始領俸祿後,父親便不給月錢了,陛下差我去嶺南見識見識,我在南郡待了半年,不過是在任囂將軍手下當個屯長,月俸只得五千錢,家書都寫了好幾封,父親也不讓人送錢……」
「在軍營之中還好說,累點也無所謂了,但出了軍營,平日那點俸祿給身邊僕人賞錢都給完了……」王離悲憤地說道,「若回家後父親再不給月錢,我連給下人的賞錢都拿不出來!!!」
王離之前是在宮中任侍衛,月俸一萬錢,半年前被趙凌叫去邊關,在軍中當屯長,月俸五千錢……
好像確實……對一個貴公子而言有點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