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宮側殿內的燈火將趙凌與蕭何商談的身影長長地投在光滑如鏡的玄色地磚上。
殿門外傳來了清晰沉穩的通報聲。
「陛下,趙先生與墨先生於宮外求見。」 這是蓋聶的聲音,一如既往地簡潔明瞭。
殿內的沉凝氣氛被這通報悄然打破。
趙凌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欣然,他立刻揚聲道:「快請兩位先生進來!」
蕭何聞聲,立刻收斂心神,極其自然地後退幾步,恭謹地站到了御案一側的下首位置,垂手侍立,將主位前的空間讓了出來。
作為治粟內史,他深諳宮廷禮儀與分寸,深知此刻自己應從進諫者的角色轉換為安靜的旁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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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片刻,腳步聲響起。
先踏入殿中的是嬴政,他依舊身著那身深青綢袍,神態自若,步履沉穩,彷佛只是飯後閒庭信步至此。
他並未向御座方向行任何禮節性的注目,目光先在殿內掃過,掠過躬身侍立的蕭何時,那深邃的眼眸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
曾為帝王的他,太清楚這場景意味著什麼。
皇帝深夜單獨召見治粟內史,九成關乎國庫收支、財政大計。
趙凌登基後的種種大手筆花費,他雖未直接過問,但心中自有計較。
肯定是趙凌的一些政令下達之後,花費過於巨大了。
緊隨其後的是墨知白。
與嬴政的隨意不同,墨知白進殿後,立刻向著御座方向,依照臣子之禮,鄭重地躬身一揖:「臣墨知白,拜見陛下。」
他的聲音激動,難掩其興奮。
趙凌的反應更是熱情。
他直接繞過了寬大的紫檀木御案,快步走下玉階,徑直來到墨知白面前,竟雙手伸出,緊緊握住了墨知白那雙略顯粗糙的手,用力搖了搖,臉上洋溢著真摯的喜悅:「墨先生!一別經年,先生辛苦了!看先生神采,想來諸事順遂,風采更勝往昔啊!」
這份親近與毫不掩飾的看重,讓一旁的蕭何都微微動容。
墨知白被皇帝這般熱絡地握住手,也是受寵若驚,連忙笑道:「陛下過譽了!臣不過盡本分而已。」
「倒是陛下,臣雖遠在三川,亦常聞陛下新政頻出,氣象萬千。今日一見,陛下英姿勃發,目光如炬,真乃天日之表,更顯人主之風範,令人心折!」
他這話雖有奉承成分,但看到趙凌確實比一年前更加沉穩自信,氣度儼然,倒也是發自內心。
寒暄兩句,墨知白話鋒一轉:「臣還聽聞,陛下不日將迎娶阿青姑娘,締結良緣。阿青姑娘武藝超群,品性高潔,與陛下正是天作之合!」
「臣在此,先行恭賀陛下,此乃國之大喜!可喜可賀!」
提到阿青,趙凌臉上的笑容更加明亮,他鬆開手,拍了拍墨知白的肩膀,笑道:「同喜同喜!朕的喜事將近,先生的喜事,朕可也聽說了!」
他眼中帶著促狹的笑意,壓低了些聲音,「聽聞先生與那姬掌柜,如今可是……嗯?難得先生這塊萬年玄鐵終於開竅,懂得憐取眼前人了?姬掌柜可是等了你不少時日啊!」
姬秋月經營著三川郡的天上人間,為人精明幹練,容貌性情皆是上佳,對墨知白這位不解風情的墨家巨子可謂情有獨鍾,明里暗裡示意多次,奈何墨知白以前心思全在格物之上,如同榆木疙瘩。
如今看來,鐵樹終是開了花。
墨知白沒料到皇帝會突然當眾提起這樁私事,頓時老臉一紅,如同少年般露出窘態,連忙輕咳一聲,眼神遊移,試圖轉移話題:「陛下……陛下說笑了。這個……臣此番回來,除了恭賀陛下大婚,更重要的是有樁正經的喜訊,必須當面稟報陛下!」
趙凌見好就收,不再打趣他,順著話頭,眼中露出期待的光芒:「哦?可是朕一直惦記的那件事……白砂糖?」
「正是!」 墨知白如蒙大赦,趕緊從袖中取出那兩個小心收藏的粗布小袋,雙手呈上,「幸不辱命!陛下所授之法精妙絕倫,臣與門下弟子、工匠反覆試驗,終於成功!」
「此乃提純所得之白砂糖,以及結晶所成之冰糖,請陛下過目!」
趙凌接過布袋,動作竟有些迫不及待。
他解開繫繩,先是看向那袋白砂糖,只見細白如雪、乾燥晶瑩的顆粒靜靜躺在粗布之中,在宮燈光下泛著柔和純淨的光澤。
他又開啟另一袋,幾塊稜角分明、通透如冰的冰糖映入眼帘。他捏起一小撮白砂糖放入口中,細細品味,那純粹極致的甜味化開,讓他滿意地眯起了眼睛。
又拿起一小塊冰糖端詳,晶瑩剔透,毫無雜質。
「好!好!好!」 趙凌連贊三聲,喜悅之情溢於言表,「與朕所想,一般無二!墨先生,此乃大功一件!」
他心中所對照的,自然是後世記憶中的標準。
將方法告知墨知白這等當世頂尖的實踐家,果然能復現出來。
墨知白見皇帝滿意,心中大石落地,但隨即又正色稟報實際情況:「陛下,製作之法經反覆摸索,流程已趨於穩定,確實不算過於複雜。然,眼下最大制約,在於原料『柘』(甘蔗)。此物喜熱畏寒,中原與關中地區難以廣泛種植,即便在南方,原有柘種出糖率亦不算高。」
「臣雖與農家高人合力,選育改良出數種更耐寒、含糖量更高的柘苗,但其推廣種植仍需時日,且受地域所限。故,目前產量著實有限,若要大規模生產,恐原料難以為繼。」
這是一個現實的瓶頸。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沒有足夠的甘蔗,再好的技術也無法變出大量的糖。
趙凌聽罷,卻無絲毫憂慮,反而大笑起來,他走回御案後,抽出一份關於百越的文書,從容道:「先生所慮,朕早已思量。原料一事,不必擔憂。」
「百越諸部,如今已真心歸附。朕之前令邊軍與歸順的百越人合作,砍伐部分密林,焚燒後得其地,並非僅為獲取木炭。」
「百越之地,氣候濕熱,雨量充沛,正是種植柘的絕佳所在!其地廣人稀,可墾之地眾多。」
他眼中閃爍著光芒:「百越派遣的使者團,不日便將抵達咸陽朝貢。」
「屆時,朕會親自接見,下一道旨意。著令百越各部,依朝廷提供的改良柘種與種植法,在其屬地擇適宜之地,大力推廣種植柘。朝廷可以承諾,以公道價格,收購其所產柘漿。」
「如此一來,既解決了原料來源,又能為百越眾部開闢一條新的生計,使其生計與朝廷需求緊密相連,加深羈縻。原料產地問題,自然迎刃而解。」
他語氣輕鬆,卻透著精明的算計:「況且,百越諸部如今可是殷切盼望著能正式納入我大秦版圖,成為編戶齊民。」
「朕遲遲未予明確應允,他們便更會竭力表現,爭取功勞。此時讓他們種植柘,他們必定全力以赴。趁他們還未正式成為大秦子民,這等互利之事,推行起來,朕可沒有什麼心理負擔。」
這番話,聽得殿中幾人神色各異。墨知白是恍然大悟,深感陛下布局深遠。
蕭何是暗自佩服,此策既解決技術原料難題,又暗含經濟與政治羈縻,一舉數得。
而一旁的嬴政,嘴角則是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眼中掠過一絲瞭然與淡淡的感慨。
自己這兒子,在「利用形勢」、「驅動人心」方面,手段是越發圓熟老辣了。
此事看似惠及百越,實則將帝國需求與邊地發展牢牢繫結,更深層次地穩固了南疆。
這白糖,果然不止是口腹之慾的滿足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