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人性本質的宏大思辨餘韻未消,蕭何心中對陛下駕馭人心的能力已然升起前所未有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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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心中那塊關於西、孟二人聲望過重的巨石,雖被哲學的清泉沖刷,卻並未完全移開。
他依舊垂首恭立,等待著陛下對那他剛才問題的回答。
趙凌似乎看穿了他這份潛藏的憂慮,將話題從玄奧的哲學高空,穩穩地拉回了現實的朝堂大地。
他神色從容,目光平靜地看向蕭何,語氣沉穩地說道:
「探討完人性善惡的根本之論,現在,我們再來具體說說西文彥和孟巍然這兩人。」
他並不否認蕭何觀察到的事實,坦然承認:「誠如愛卿所見,此二人如今在民間,的確是聲望頗高,甚至可稱得上是如日中天。」
他的話語中並無絲毫忌憚,反而帶著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繼續分析道:「但愛卿也需看到,他二人如今所行之事,無論是開倉放糧,還是修建醫館、學堂,樁樁件件,皆為實實在在的善舉,惠及了無數黔首。」
趙凌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朕登基不過一載,天下初定,人心思安,更需要的是引導與希望。此時此刻,天下需要這樣兩個活生生的、被萬眾矚目的『善人』作為表率!」
他的聲音逐漸變得有力,帶著一種教化天下的使命感:「朕需要讓天下萬千黎庶都清清楚楚地看到,都明明白白地懂得,他們二人如今所做的這些事,便是『善』!是值得稱頌、值得效仿的行為!」
「朕更要讓天下黔首從心底里相信,這個世界,是真有『善』存在的,並非一片灰暗!只要他們願意,只要他們跟隨這樣的榜樣去行善事,那他們,也便是善人!」
這便是樹立典型,塑造楷模!
趙凌的目的,是要將西文彥和孟巍然塑造成帝國需要的道德符號,透過他們實實在在的「善行」,向天下人昭示一條可見、可學的向善之路,以此潛移默化地引導民風,教化萬民。
蕭何聽明白了陛下深遠的教化意圖,這與他儒家出身的理念亦是相符。
但他身為治栗內史,更著眼於現實的權力平衡與政治風險,他沉吟片刻,還是忍不住將那份最深的憂慮問出了口:
「陛下聖慮深遠,臣能領會樹立表率之重要性。然則……陛下當真絲毫不擔心,待他二人聲望累積到一定程度,乃至……功高震主之時嗎?」
「民心如水,可載舟,亦可覆舟啊!若這水過於集中於某兩葉扁舟之上,恐非國家之福。」
趙凌聞言,非但沒有不悅,反而朗聲笑了起來,那笑聲中充滿了洞悉世情的自信。
他站起身,繞過御案,緩步走到殿中,聲音清晰地在殿內迴蕩:
「愛卿啊,你只看到了聲望帶來的光環與力量,卻未看清這光環本身,亦是最堅固的枷鎖,這力量,亦是最鋒利的雙刃之劍!」
他停下腳步,拍了拍蕭何的肩膀:「聲望這東西,能將其捧上雲端,也能令其摔得粉身碎骨。」
「西、孟兩家如今看似風光無限,實則早已被這滔天聲名所累,如同身負千斤重擔,行差踏錯一步,便是萬劫不復!」
他進一步解釋道:「你想想,如今他們被朕立為天下善人的楷模,受萬民敬仰,咸陽城內每日有多少百姓對著他們的雕像焚香禱告?」
「與此同時,御史大夫的官員與科農院的吏員,正在各郡縣嚴密監察,所有與西、孟兩家沾親帶故、有所牽連之人,無不被無數雙眼睛緊緊盯著!他們敢不自我約束嗎?他們敢行惡事嗎?」
趙凌的語氣帶著一種冰冷的譏誚:「名望這東西,最是乾淨,也最是髒不得!」
「它需要小心翼翼地呵護,容不得半點瑕疵。」
「西文彥和孟巍然兩人,好不容易才搏得這『名垂青史』的機會,贏得了咸陽乃至天下百姓的真心愛戴,你以為……他們會容忍他們家族中,或是與他們有任何關聯的人,去玷污,去抹黑這來之不易的『金身』嗎?」
說著,趙凌轉身回到御案前,從堆積如山的文書中,精準地抽出了一份異常厚重的卷宗。
他並未立刻開啟,只是用手輕輕拍了拍那捲宗的封面,發出沉悶的聲響,彷佛敲擊在人的心坎上。
「愛卿不妨看看這個。」趙凌將卷宗遞向蕭何,語氣平淡,嘴角含笑,「這是御史大夫馮劫,近幾個月來,奉命暗中查訪、匯總的文書。」
蕭何心中一凜,連忙上前,雙手接過那份沉甸甸的文書。
他小心翼翼地展開,目光甫一接觸上面的字跡,瞳孔便驟然收縮!
這哪裡是什麼普通的文書?
這分明是一本記錄著罪與罰的生死簿!
上面一條條、一樁樁,清晰地羅列著與西家、孟家有著千絲萬縷聯絡之人,所犯下的種種罪行。
「西文彥之侄西某,於隴西郡倚仗族勢,強奪民田百二十畝,逼死佃農一人……」
「孟巍然昔日門生,某縣縣令張某,收受地方商賈賄賂,枉法裁判,致使冤獄……」
「孟家旁支子弟,於南陽郡欺行霸市,壟斷鹽市,毆打良民……」
「西家故吏,某郡郡丞,勾結豪強,侵吞朝廷賑災錢糧……」
厚厚的一沓文書,密密麻麻的字跡,記載了不下百條觸目驚心的罪證!
每一樁,都足以讓涉事者受到律法的嚴懲。
而每一條,也都像一根無形的繩索,纏繞在西文彥和孟巍然的脖頸之上!
蕭何看得額頭沁出細密的冷汗,只覺得手中的卷宗重若千鈞,幾乎要拿捏不住。
他彷佛看到了隱藏在那些光鮮亮麗的「善舉」背後,世家大族那盤根錯節的勢力網路與難以根除的積弊。
趙凌將蕭何的反應盡收眼底,語氣依舊平靜:
「看明白了?西文彥和孟巍然,他們二人或許為了名聲,暫時收斂,行了些善事,博得了如今名動天下的聲望。」
「但他們出身百年世家,樹大根深,其家族勢力、門生故吏遍布我大秦各郡各縣!」
「這些人,藉著他們的名頭,或是自覺有所依仗,所行下的這些罪惡,一旦公之於眾,天下人會認為這只是他們個人的行為嗎?」
他冷笑一聲,答案不言自明:「不!這些帳,最終都會算在他們這兩個『大善人』的頭上!是他們管教不嚴,是他們縱容包庇,甚至……是他們偽善面具下的真實寫照!」
趙凌踱步到窗邊,望著窗外咸陽城的輪廓,聲音帶著一種運用輿論的嫻熟:「如今,《大秦日報》已步入正軌,發行天下,通達郡縣。」
「若他二人,或者他們背後的家族,有任何不臣之心,有任何不安分的舉動,朕甚至無需動用刀兵,只需將這些罪證稍加整理,擇其要者登報公布於眾……」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銳利如刀,一字一句地說道:「那麼,他們耗費無數錢糧、苦心經營起來的『純善』名聲,便會在一夜之間,轟然倒塌,化為齏粉!從萬民敬仰的活聖人,變成人人唾棄的偽君子!」
趙凌的聲音帶著一種對人性的深刻洞察,回到了最初的話題:「朕方才說了,內心深處,朕更傾向於相信人性本惡。」
「人們或許渴望光明,但往往更願意相信,甚至樂於見到光輝形象的崩塌。」
「普天之下,有多少人,在頂禮膜拜之時,內心深處或許更傾向於相信,這些世家大族,不過是打著善人的幌子,私底下依舊在做著骯髒齷齪的勾當?」
他的話語如同冰冷的預言:「一旦污名加身,信任破產,那便是牆倒眾人推,鼓破萬人捶!」
說到這裡,趙凌也是忍不住譏諷地笑了:「真到了那一日,在街頭巷尾最用力唾罵他們的人,與今日最虔誠跪拜他們的,極有可能,就是同一批人!民心可用,亦可畏,正在於此。」
蕭何手中緊緊攥著那份沉重的文書,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只覺得喉嚨乾澀無比。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完全明白了皇帝的布局之深、思慮之遠!
「原來陛下早已準備……」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那這些罪證,陛下是否打算擇機公布,以儆效尤?」
趙凌緩緩搖頭,走回御案後坐下,神態恢復了帝王的雍容與寬仁:「涉案犯罪之人,朕已命有司依律懲處,或流放,或囚禁,或罰沒家產,並未刻意牽連他二人。」
「這份文書,只需在合適的時機,讓他二人『偶然』得知,或是朕『輕描淡寫』地給他們看一看……相信以那兩隻老狐狸的心思,自然會明白該如何做。」
「從今往後,他們只會更加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更加嚴厲地約束家族子弟、門生故舊,不敢有絲毫懈怠,更不敢結黨營私,滋生事端。因為,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
趙凌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文書上:「朕懸在他們頭頂的這把刀,若是落下,他們二人以及他們背後的家族,便會從如今『名垂青史』的雲端,瞬間墜入『遺臭萬年』的深淵!」
「只要朕想,他們苦心經營的一切,都將化為泡影。相信他們,絕不會願意看到自己這麼久以來的努力,一朝之間,盡付東流。」
他頓了頓,最後補充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當然,若非萬不得已,朕亦不想落下這一刀。畢竟,朕也需要讓天下人繼續相信,這世間,是真的存在這種近乎『純善』的典範。這於教化民心,穩固社稷,大有裨益。」
蕭何深吸了一口涼氣,彷佛要將胸腔中那股震撼與寒意一同壓下。
他恭敬地將那份重若千鈞的文書,雙手捧還到御案之上,然後深深一揖到底,聲音充滿了由衷的嘆服:
「陛下深謀遠慮,思慮周詳,環環相扣,臣五體投地,佩服之至!」
直到此刻,他才徹底明瞭。
皇帝陛下,早已將最鋒利的刀,悄無聲息地架在了西、孟兩家的脖頸之上。
刀鋒冰冷,映照著帝王的無上權威。
而這把刀,落與不落,何時落,如何落,盡在陛下的一念之間。
所謂的聲望,在絕對的控制力面前,不過是皇帝手中一件更加精緻的工具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