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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 不接受任何威脅

  蕭何那輕飄飄的一句反問,如同利刃,直刺西文彥試圖用大義包裹的核心。

  然而,西文彥這等在朝堂風雲,家族傾軋中浸淫了數十年的老狐狸,豈會因此顯露半分慌亂?

  他非但沒有退縮,反而從鼻腔里發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嗤笑,渾濁的眼眸中銳光迸射,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逼視著蕭何。

  「蕭大人!」他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被冒犯的凜然,「請你慎言!何為『因洶洶民意才拒絕』?此等誅心之論,豈是身為朝廷重臣所應出口的?!」

  他猛地站起身,雖已年老,但此刻挺直脊樑,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勢瞬間瀰漫開來,壓得書房內的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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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手指向門外,彷佛能穿透牆壁,看到那些依舊聚集的黔首,語氣激昂而沉痛:「老夫在推辭朝堂,歸隱商事之前,數十年來兢兢業業。」

  「老夫是為吾皇效命!是為大秦江山社稷出力、出錢!不敢說有潑天之功,卻也自問無愧於心!」

  「我西氏一族,自孝公時起,便追隨先君,為我大秦鞍前馬後,效力已逾數百年!積攢下些許聲望,靠的是實打實的功勞與苦勞!」

  「老夫且問你,我西文彥,我西氏一族,該不該受這百姓一絲愛戴?」

  「他們感念我族昔日些許恩澤,今日些許善舉,自發前來跪拜,又有什麼不該?!」

  西文彥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已經快濺到蕭何臉上了:「難道在蕭大人眼中,我輩臣子為國為民所做的一切,都成了換取今日『有恃無恐』的籌碼嗎?!」

  這一連串的質問,如同疾風驟雨,裹挾著家族榮耀,個人功績與道德制高點,劈頭蓋臉地向蕭何砸去。

  饒是蕭何心智堅韌,在西文彥這混入了磅礴怒氣與「委屈」的表演之下,也是微微一愣,竟一時難以找到合適的切入點直接反駁這冠冕堂皇的場面話。

  蕭何迅速穩定心神,他知道與西文彥糾纏於「該不該受愛戴」這種主觀問題毫無意義。

  他深吸一口氣,避開了西文彥鋒芒畢露的質問,轉而試圖再次祭出之前對孟巍然頗為有效的「殺手鐧」。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西文彥,語氣沉靜卻帶著穿透力:「西公,功過是非,自有後人評說。蕭某隻想再問一句,當初二位在各地開倉放糧,以及後來奉命開創學堂、醫館……這些贏得萬民稱頌的善舉,當真是出於二位悲天憫人的本意嗎?」

  他緊緊盯著西文彥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一絲心虛或動搖。

  畢竟,孟巍然便是在這個問題上,因被戳中軟肋而最終選擇了妥協。

  然而,西文彥的反應卻與孟巍然截然不同。

  面對蕭何這近乎圖窮匕見的質問,他臉上非但沒有絲毫慌亂,反而浮現出一種極其輕蔑,甚至帶著幾分憐憫的笑容,彷佛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在賣弄拙劣的把戲。

  他嗤笑一聲,那笑聲中的諷刺意味濃得化不開。

  「蕭大人啊蕭大人!你如今也是位列九卿,執掌國家財賦的重臣,難道連『論跡不論心』這般淺顯的道理都不懂嗎?!」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敲在每個人的心坎上:「人心隔肚皮,誰能真正窺探他人心中所想?史官秉筆直書,記載的是行跡,是結果!」

  「天下黔首感念的,是實實在在吃到嘴裡的糧食,是能看病救人的醫館,是能讓子弟讀書明理的學堂!」

  他踏前一步,氣勢逼人,目光如冷電般掃過蕭何,語氣越發凌厲:「老夫就問你,無論前因後果如何,那些糧食,是老夫親自督促,一車車運往災區的!」

  「那些醫館、學堂,是老夫與孟公先行耗費家資,一磚一瓦建立起來的!這些事,老夫是做了,還是沒做?!」

  不等蕭何回答,他再次抬出最具分量的憑據,聲音擲地有聲:「陛下聖明,燭照萬里,早已認可我二人些許微末功績,下旨褒獎!」

  「史書之上,亦會留下我二人之名!陛下親自下旨為我二人樹立的功德雕像,如今還矗立在咸陽街頭,受萬民敬拜!」

  說到此處,他話語中的譏諷之意達到頂點,甚至帶著一種挑釁:「治栗內史大人若是覺得我二人德不配位,心中不忿,不妨現在就去砸了那陛下欽立的雕像!」

  「亦或是,走到府門外,對著那些跪拜的黔首們大聲宣告,告訴他們,吾皇陛下是如何運用雷霆手段、帝王心術,『逼迫』我二人去開倉放糧、行此『偽善』之事的!你倒是去說啊!」

  一旁的孟巍然聽得心潮澎湃,幾乎要在心中大聲叫好!

  他此刻才真正體會到,為何當年三大氏族以西文彥為首!

  這老傢伙的急智,辯才以及對人心,對政治規則的運用,簡直已臻化境!

  這一句「論跡不論心」,堪稱神來之筆,直接將蕭何試圖追究「動機」的路徑徹底堵死!

  是啊,無論初衷如何,善事他們做了,陛下認可了,史書記載了,萬民感激了,這就是鐵一般的事實!

  後面那番關於砸雕像、揭內幕的話,更是狠辣無比,直接將蕭何逼到了懸崖邊上!

  孟巍然腦中飛速轉動,越想越是佩服,也越是後怕。

  皇帝陛下要推行仁政,教化萬民,就需要樹立道德典範,就需要讓百姓懂得善惡有報,懂得忠義仁善會受到尊崇。

  他西文彥和孟巍然,如今就是陛下親手立起來的這塊活牌坊!

  蕭何他敢去砸這塊牌坊嗎?

  他敢去揭穿這背後的內幕嗎?

  一旦他說了,天下人會相信嗎?

  恐怕絕大多數感念實利的黔首根本不會相信,只會認為這是朝中奸臣構陷忠良、污衊善人的卑劣行徑!

  屆時,洶湧的民意反噬,足以將蕭何徹底淹沒!

  他必死無疑!

  即便……即便有一部分人相信了,那後果更加可怕!

  那意味著武帝仁政的面紗被撕破,意味著朝廷威信掃地,意味著陛下親自樹立的典範轟然倒塌!

  造成如此惡劣影響的蕭何,陛下能留他?

  他同樣死路一條!

  西文彥這番話,幾乎是把蕭何所有可能的進退之路,都用銅牆鐵壁給堵死了!

  書房內的氣氛緊張得如同拉滿的弓弦,空氣彷佛凝固,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壓力。

  孟巍然感受著這股幾乎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心中凜然。

  這就是百年世家老家主,歷經數朝風雨所錘鍊出的手腕與魄力嗎?

  「蕭大人。」西文彥見蕭何臉色變幻,沉默不語,心中冷笑更甚,語氣也愈發冰冷,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教訓口吻,「老夫為官數十載,什麼樣的人沒見過?什麼樣的風浪沒經歷過?倚仗聖寵的新貴,口蜜腹劍的同僚,乃至……自詡精明,妄想拿捏他人把柄的『能吏』!」

  他刻意在「能吏」二字上加重了讀音,其意指誰,不言而喻。

  他緩緩坐回主位,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衣袖,姿態重新恢復了之前的從容,甚至帶著一絲慵懶,彷佛剛才那番激烈的交鋒從未發生。

  他慢悠悠地從懷中摸出一個沉甸甸的錦繡布袋,看那形狀與重量,裡面裝的絕非小數目的金餅。

  他將布袋隨意地往蕭何面前的茶几上一放,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話,老夫就放在這裡。」西文彥的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老夫,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威脅!無論這威脅,是來自何方神聖。」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那袋金子,語氣中帶著施捨與驅趕的意味:「若蕭大人今日前來,並非為了國事,而只是手頭拮据,想來打個秋風……」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譏誚,「這些許黃白之物,便請拿去,權當老夫聊表昔日同僚之誼。然後,便請自便吧。今日之事,老夫可以當作從未發生過。」

  蕭何站在原地,身體僵硬。

  他看著茶几上那袋刺眼的金子,只覺得一股屈辱的熱血直衝頭頂,耳邊甚至能聽到自己太陽穴血管砰砰跳動的聲音。

  他擅長經濟治國,精通律法制度,但在面對西文彥這種將官場規則,人心算計,道德綁架運用得爐火純青的世家權貴時,他那些引以為傲的能力,此刻竟顯得有些蒼白無力。

  他私自前來加稅,確實沒有明確的皇帝旨意,於國法上,他並不完全占理。

  本想憑藉手中掌握的內幕施加壓力,迫使對方就範,卻沒想到西文彥根本不吃這一套,反而被對方一番連消帶打,駁斥得啞口無言,甚至陷入瞭如此屈辱的境地。

  一時間,蕭何進退維谷,僵在原地。答應?

  不僅加稅之事徹底失敗,他個人乃至陛下的威嚴都將掃地!

  不答應?

  他又能如何?

  強行徵稅?

  名不正言不順。繼續爭辯?

  對方已堵死了所有言路。

  他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強烈的挫敗感,甚至產生了一絲疑惑。

  陛下他……當初究竟是如何從這等狡猾如狐,根基深厚的百年世家手中,一步步將權柄收回,並讓他們乖乖就範的?

  然而,就在這萬籟俱寂,空氣凝固,蕭何無比窘迫,西文彥志得意滿,孟巍然暗自竊喜的剎那——

  一個渾厚低沉,帶著無上威嚴與一絲若有若無冷嘲的聲音,如同從九幽之外傳來,又似在每個人耳邊驟然炸響,幽幽地穿透了厚重的書房門扉。

  「西公……當真不接受,任何的威脅嗎?」

  這聲音……

  西文彥臉上的從容與得意瞬間凍結,如同被冰封!

  孟巍然那剛剛浮起的竊喜笑容猛地僵住,眼中爆發出極致的驚恐!

  不是?!

  這聲音……這分明是……始皇帝陛下?!

  他此時不是應該在嶺南嗎?

  怎麼會……怎麼會此時此刻,出現在西府?!

  出現在這書房之外?!

  一瞬間,兩人如遭雷擊,魂飛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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