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臉上的微笑有一瞬間的僵凝。
顧紅直勾勾地盯著她:「奶奶。」
「我在照片裡?」 時老太太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避開顧紅的目光,端起旁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才緩緩開口:「都那麼多年前的事情了,誰還記得清呢?或許只是長得像吧。你看錯了。」
顧紅看得出來,奶奶在刻意迴避這個話題。
她心中的疑惑更深了:「奶奶,那不是長得像。」
她執著不已,甚至到了有些偏執地程度。
「我看得很清楚。您能告訴我,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嗎?您為什麼會和他們在一起?」
時老太太沉默了,房間裡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凝重起來。
她一向筆挺的脊背微微彎曲,顯得有些佝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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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低著頭,花白的頭髮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刺眼。
這一刻,顧紅才真正意識到面前人已經老了。
哪怕平日行事如何氣勢洶洶、步履匆匆,但是年紀就擺在那。
距離照片上的時間,似乎也過去很久了。
良久,時老太太才輕輕嘆了口氣,打破了沉寂。
她抬起頭,眼神中充滿了滄桑和無奈:「你真想知道?」
她望著顧紅,眼神有些渾濁,卻已經溫柔慈愛。
「嗯。」
顧紅重重點頭,忍不住攥緊了指尖。
時老太太緩緩抬頭,嘴唇也跟著張開。
聲音帶著悠遠的嘆息,彷佛穿透了時光的迷霧:「1976年,我確實在國外,也確實認識他們。」
顧紅的心臟猛地一跳,屏住了呼吸,等待著奶奶的下文。
「那時候,我也還算年輕,比你現在再大一些的年紀,」老太太的眼神飄向窗外,眼睛微微眯起,彷佛徹底砸進了過去的記憶和時光里,「時家不是半路發家的暴發戶,一直都有一定的底蘊,那時候家裡條件尚可,便也出去留了學。」
「那時候國內出去的留學生數量有限,我們幾個都是互相認識的。異國他鄉、又是同胞,那時候,也算是……志同道合的朋友吧。」
她吐出一口濁氣,就好像說話間帶回了上個世紀早已結成網的蛛絲,將她的臉頰糊在一起,只能動著面頰上有些枯老的皮膚掙扎。
「志同道合?」顧紅緊了緊手心,「你們……都聊些什麼?」
時老太太苦笑了一下:「聊理想,聊未來,聊……如何能為當時積貧積弱的國家做些什麼。那時候的我們,都以為自己能改變世界。」
「就只是這樣嗎?」
顧紅追問。
如果只是這樣,為什麼宋老爺子會那樣抗拒提及那段日子?
「宋老爺子他……對當年的事情諱莫如深,好像有什麼難以啟齒。不能提及的秘密。」
她咬唇,目光落在老太太身上,就好像把希望也一併傾注了過去。
時老太太被這樣年輕的目光盯著,有那麼一瞬間的恍神。
好像此刻,她也看到了自己過去。
熱血、激情,什麼也打不倒,永遠炙熱、赤誠。
「哪有那麼簡單。」
老太太倏地輕笑一聲,這一聲在空氣中蕩漾開來,莫名激起了幾分譏諷的意味。
顧紅敏銳地感覺到自己已經觸及關鍵地方,身子坐得更直,
面前人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沉重,「後來我們發現,人和人不可能永遠留在原地,就算似乎志向相同,選擇實現理想的方式也各異,更別說總有人會中途萌生別的追求。」
這話說得聽起來模糊沒什麼線索,但是可供思考摸索的字句可不少……
「別的追求?」顧紅捕捉到這個詞,「是……為了利益嗎?然後……你們因為道路不同而……」
分道揚鑣。
她手中的那三張照片才出現了奶奶的身影。
是和好幾個人的合照,看模樣,似乎比第一張要早上一些,也沒有第一張里五個人的感情深切。
時老太太沒有直接回答,視線依舊停在窗外。
她的眼神更加悠遠,彷佛同時看到了那些在歲月塵埃中逐漸模糊的面孔。
「理想這東西,太有時候很脆弱。尤其是在那個年代,國外的繁華和國內的貧瘠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有些人,走著走著,就忘了自己最初想要的是什麼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沉重。
顧紅再細細去推敲,這才發覺,是嘆惋。
她愣愣地望著老太太,胸口思緒翻湧。
所以……
「那兩位,有人走上了不歸路?為了一己私利?」
她咬唇,眸子深邃。
「兩位嗎?」
老太太彎了彎眉眼。
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涼。
「好了阿紅,過去的事沒什麼參考價值,也不會解決你現在的燃眉之急。」
她伸手覆蓋在唇瓣上輕咳一聲,明顯是要終止話題的意思。
顧紅哪裡肯依?
「奶奶,都說到這裡了,您就告訴我吧。或許是個突破點呢?盛千珏的身份太過神秘,現在我手上各種棘手的問題都不可避免地與之聯結。這是我手上唯一的線索。」
她往前傾了傾身子,語氣帶著一絲急切,忍不住去抓老太太的時候,摸到有些枯的皮,很涼。
她微怔。
時老太太沉默地看著她,眼神複雜。
良久,她才緩緩搖了搖頭,抽回手。
老太太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只是這一次,水杯里的水已經涼透了。
「阿紅,我說過,你不應該接觸靜園。」
她用嘴唇碰了一下就放下水杯。
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顧紅抬眸,對上奶奶沉著的雙眼。
充滿著古樸和滄桑,還有不可忽略的威嚴與智慧。
她的呼吸和心跳似乎都同時停了。
「你爺爺屢次叮囑,你不聽。」
她嘆了口氣。
「盛千珏的身份牽扯太廣,你現在所面臨的麻煩,或許只是冰山一角。」
時老太太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另外,這麼多年靜園設宴相邀,你小姨從未切身參與。」
「我們兩方,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