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
顧紅微驚，側目，看到宋時野立體的側臉，平添了幾分鋒利和戾氣。
床上的老人緩緩睜開眼睛，渾濁的眼珠費力地聚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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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
一道冷笑聲瞬間在空氣中蕩漾開來。
「是你啊……我的好孫子。」
老人的聲音嘶啞乾澀，像被砂紙磨過一般，每一個字都透著股說不出的怨毒。
他轉動眼珠，視線越過宋時野，落在了站在他身後的顧紅身上。
那雙渾濁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
「還把她帶來看老頭子笑話……？」
他慢悠悠地開口，語氣卻不像剛才對宋時野那般充滿敵意。
顧紅心頭一凜，往前走了半步。
宋老爺子看著顧紅越近，眸子也更加複雜，底下還藏著幾分欲言又止的譏諷和蔑視。
「顧小姐，別來無恙。」
宋老爺子的聲音帶著一絲刻意的沙啞，目光在她臉上逡巡，像是在審視一件物品。
很讓人牴觸的眼神。
好像在他眼裡，人不再是人，只是可以被選來利用的工具。
顧紅強壓下心頭的不適，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宋老爺子，我們今天來，是想問您一些事情。」
「問我？」宋老爺子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乾癟的嘴唇咧開，露出稀疏的牙齒，「我一個快死的老頭子，能知道什麼？」
他嗤笑一聲，枯瘦的手指在被單上輕輕顫著。
「好好說話，決定著你在這裡過得舒不舒服。」
宋時野眯了眯眼睛，眸光閃爍，寫明瞭要威脅的意味。
此言一出，老爺子枯黃的瞳孔泄進去幾絲鋥亮的光。
他直勾勾地盯著宋時野，嘴巴微微張著，渾身發抖。
有縷縷的唾沫黏在上牙膛，恨不得將宋時野抽筋剝皮，撕碎嚼肉。
但宋老爺子終究是老了，上次大怒後身體更是急轉而下，如今連憤怒都顯得無力。
半晌，他才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你……你這個孽障！」
宋時野依舊面無表情，彷佛沒聽見一般，只是側頭對顧紅說：「問吧。」
顧紅點點頭，緩緩轉動腦袋偏向宋老爺子的方向：「1976年10月25日，您和幾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合過影。」
「如果我沒猜錯，其中有盛千珏的父親，還有一位看起來很像申家先輩的人。」
顧紅直視著他，不卑不亢。
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著宋老爺子的反應。
果然，在聽到「1976年」、「盛千珏的父親」、「申家先輩」這幾個詞時，宋老爺子原本渾濁的眼神猛地一縮，摩挲被單的手指也驟然停住。
雖然只是一瞬間的變化，但足以引起顧紅心頭的悸動。
「你……」宋老爺子的聲音變得更加嘶啞，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從哪裡看到的照片？」
「這個您就不用管了。」顧紅步步緊逼，「我們只想知道，您和盛父、申家長輩，以及照片上另外兩位先生，究竟是什麼關係？你們當年，都做了些什麼？」
病房內的空氣彷佛凝固了。
宋老爺子死死地盯著顧紅，突然間，腦袋猛的扭轉。
「是你。」
他咬牙切齒，恨不得將其嚼碎：「你這個胳膊肘往外拐的白眼狼！我當初就該……咳咳，就該在旁系把你掐死，免得你當上時家人的一條狗！」
宋時野神情淡淡，對宋老爺子的憤怒完全不以為然。
「我還是那句話，你的表態，和你以後在這裡的生活息息相關。我問過醫生了，你的身體雖然不算好，但是再活幾個年頭也沒問題。」
宋時野語氣平靜，說話時眯起眼睛，周身若隱若現的都是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宋老爺子的胸膛劇烈起伏著，顯然被宋時野的話氣得不輕。
他死死地瞪著宋時野，又轉向顧紅，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你想知道什麼？」
良久，宋老爺子才像是泄了氣的皮球，聲音低啞地開口。
「你們當初怎麼認識的？」
顧紅緊隨其後開口。
聞言，宋老爺子卻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微微側目，視線也飄向窗外。
窗簾縫隙透進來的一縷慘澹天光，漸漸偏移，照在他布滿皺紋的臉上，更顯蒼老和落寞。
「你為什麼覺得我會告訴你？」
他笑。
「你會的，把照片藏了那麼久，對你來說也是難以忘懷的過去吧。」
顧紅靜靜看著病床上的人。
和第一次遠遠見到的宋老爺子很不同，不再高高在上，威嚴傲慢，像即將枯死的樹，下一刻就是轟然倒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顧紅幾乎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我們……」他終於開口，聲音帶著悠遠的回憶，「我們五個，是當年最早的一批留學生。」
顧紅眉頭微松，心頭卻放下幾分。
沒錯了。
照片裡那幾人衣著光鮮，一看就是家底殷實的青年。
「我們在國外相識，因為都是黃皮膚黑頭髮，又都對國內的局勢有著自己的看法和抱負，一來二去，就成了無話不談的兄弟。」
宋老爺子的聲音漸漸低沉，彷佛沉浸在了遙遠的往事中。
「那時候，我們都年輕，意氣風發，總覺得自己能改變些什麼，想做出一番大事業。」
老爺子乾笑兩聲，一下又沒說話了。
「然後呢？」
顧紅皺了皺眉，嗅出幾分不同尋常的意味。
「然後？」
宋老爺子伸了伸四肢，不可避免地發出些許骨頭打架的動靜。
「什麼都決定不了，也改變不了——我回國了，至於他們，我不清楚。 」
他聳聳肩，說話時，好像短暫地再次回到過去，連臉上都出現了幾分過往的意氣風發，只是稍縱即逝。
顧紅皺著眉，目光在他臉上掃過，停留。
後面什麼都沒了，宋老爺子也不願再說。
「爺爺，我從不說玩笑話。」
宋時野皺眉，是耐心耗盡的模樣，那一聲「爺爺」也叫地暗含警告。
宋老爺子又被氣得不清，這次更是兩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
「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