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芝安後來想起那個傍晚,總覺得它和別的傍晚沒什麼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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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廊快打烊了,暮色從落地窗漫進來,把整面展牆染成淡淡的琥珀色。她蹲在地上整理一批新的畫框,頭髮用一支鉛筆鬆鬆地綰在腦後,有幾縷掉下來,垂在臉頰邊,她也懶得管。
門口的風鈴響了。林芝安沒有回頭,只是說了一句「歡迎」。
腳步聲不急不緩,熟悉到讓她不用抬頭就知道是誰。
「今天來晚了。」林芝安說,手指還在拆畫框上的泡泡紙。
「嗯。」周述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隊裡有點事。」
她抬起頭,看見他站在她面前,逆著最後一縷夕陽。他沒穿制服,難得穿了件深灰色的T恤,領口的線條襯出鎖骨的輪廓。手裡還是拎著一個紙袋,不用看也知道是桂花糕。
「你站那麼高幹什麼。」她說。
周述低頭看她,嘴角那個極淡的弧度掛在那裡,沒說話,但也沒動。就那麼居高臨下地看她蹲在地上拆畫框,像是在看一幅還沒掛起來的畫。
「幫我把那個框遞過來。」女生指了指旁邊靠牆的大畫框。
周述放下紙袋,單手拎起畫框,走到林芝安指的位置放好。然後他沒有走開,而是靠在她身後的展牆上,垂眼看著她蹲在那裡忙活。
安靜了一會兒。
「頭髮散了。」他說。
「嗯,熱。」林芝安頭也沒抬,繼續撕泡泡紙。
周述沒再說話。但林芝安感覺到他的視線沒有移開——落在她散落的那幾縷碎發上,或者落在她沾了顏料的手指上,或者只是落在她身上。和平時一樣,不做聲,不催促,只是在那裡。
林芝安終於拆完最後一層泡泡紙,露出一幅還沒裝裱的油畫。畫的是一片海,灰藍色的,天和海之間分不清界限,像某種沉默的心事。
「新畫的?」周述問。
「嗯。上禮拜開始的,還沒畫完。」
「畫的什麼。」
「海。」林芝安說,「畫的是你第一次送我回家的那個晚上。」
女生沒抬頭。那句話就這麼說出來了,輕巧的,隨口的,像是只是在描述一幅畫的構圖。
可她記得那天的天氣、那天的時間、那天他走在她左邊還是右邊。
周述沒有接話。
安靜了兩秒。林芝安忽然覺得有什麼不對,抬起頭。他正看著她。不是平時那種淡的、懶的注視。是某種更深的東西。
女生站起來,蹲了太久,腿發麻,晃了一下。下意識伸手扶了一把——扶到的是周述的手臂。他的手臂繃緊了一瞬,然後穩住。他沒有退,也沒有推開她。
「蹲久了腿麻。」林芝安說,語氣若無其事,但耳根有點熱。
周述沒接這句話。他看著她,停了兩秒,然後抬起另一隻手,很輕地,把女生垂在臉邊的那縷碎發撥到耳後。
他微微側過頭。動作很慢,慢到林芝安有時間後退,有時間說點什麼,有時間做任何事。她什麼都沒做,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的眼睛越來越近。
他的鼻尖先碰到她的。
涼的。周述身上所有的東西都是涼的——手指、呼吸、鼻尖。但這些涼的碎片觸到她皮膚上,全都變成了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