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九幽發瘋一樣衝進了魔群。
這一次,他沒有用神界的戰術,而是用起了他最熟悉的魔功。雖然沒有靈力,但他那把大錘舞得虎虎生風,每一擊都帶著發泄般的狂暴。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中只有無盡的酸楚。
這就是我們的命運嗎?
回到故鄉,卻是為了親手埋葬故人。
戰鬥持續了整整一天。
當神界的「人造恆星」——幾顆懸浮在軌道上的高亮照明衛星升起時,這片區域的戰鬥基本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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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橫遍野。
黑色的魔血匯聚成河,染紅了乾涸的弱水。
神族的軍隊開始打掃戰場。
但他們打掃的方式,讓我感到徹骨的寒意。
他們並沒有掩埋屍體,也沒有淨化土地。
一艘艘巨大的、印著「星際資源回收公司」標誌的工程船降落了。
巨大的機械爪從船腹伸出,像抓娃娃一樣,抓起地上的魔族屍體,甚至抓起大塊大塊被魔血浸泡過的土壤。
「這是在幹什麼?」
張凡忍不住問旁邊的一個神族老兵。
老兵正在擦拭槍管,隨口說道:「收貨啊。這些魔物的屍體,雖然噁心,但是裡面蘊含的『混亂能量』,是上好的工業燃料。尤其是那種高階魔將的骨頭,那是製造『法則合金』的新增劑。」
「還有那些土,運回去提煉一下,能種出變異的『魔界靈草』,據說有些富豪就好這一口,覺得帶勁。」
我聽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原來,在我們眼裡神聖不可侵犯的洪荒,在魔族眼裡是巢穴,在神族眼裡……僅僅是一堆原材料。
但更讓我崩潰的還在後面。
「注意!偵測到『完整世界碎片』反應!座標:392,881!」
戰術頻道里突然傳來一陣興奮的呼叫。
「快!啟動『維度捕鯨叉』!別讓它跑了!」
我們順著聲音看去。
只見在戰場邊緣的一處虛空中,隱藏著一個小型的摺疊空間。那裡似乎是昔日洪荒的一個「洞天福地」,僥倖躲過了當年的大毀滅,儲存了下來。
透過空間的漣漪,我隱約看到裡面青山綠水,甚至還有幾隻倖存的仙鶴在飛翔。
那是洪荒最後的淨土!
「住手……」我下意識地想要衝過去。
但梁凡死死拉住了我:「別動!三生!那是『神王級』的工程艦!你過去就是送死!」
只見那艘巨大的工程艦上,射出了幾根粗大的、閃爍著藍色電光的金屬長矛。
「噗!噗!」
長矛狠狠地刺入了那個小世界。
「空間錨定!開始拖曳!」
巨大的引擎轟鳴聲響起。
那個原本安寧祥和的小世界,就像是一隻被魚叉刺中的鯨魚,在虛空中劇烈掙扎。裡面的山峰崩塌,河流倒流,那些仙鶴髮出絕望的哀鳴,瞬間被空間風暴撕碎。
「不……不要……」
我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小世界被硬生生地從虛空中拖了出來。
然後,工程艦噴出一股巨大的壓縮力場,將那個方圓千里的小世界,強行壓縮、摺疊。
最後,它變成了一個只有彈珠大小的晶體球。
「捕獲成功!品質:A級!」
工程艦上傳來歡呼聲。
「太好了!這個成色的『生態球』,運回上城區,起碼能賣十個億!」
「聽說最近那些貴族流行在家裡養『微型世界』,這個肯定能拍出高價!」
我跪倒在地上。
指甲深深地嵌入了那黑色的泥土裡。
我看著那個被裝進箱子裡的「彈珠」。
那裡,曾是一個宗門的駐地,曾有無數修仙者在那裡問道求長生。
現在,它只是神族客廳里的一個……魚缸擺件。
「養殖場……」
我喃喃自語,聲音中帶著血淚,「原來……這就是真相。」
「神族之所以不徹底摧毀魔族,之所以留著這些破碎的世界……」
「不是因為他們打不過。」
「而是因為……他們在『放牧』。」
「他們把魔族當成產出原材料的牲畜,把這些殘破的世界當成可以收割的莊稼。」
「每隔一段時間,等魔族長肥了,等世界稍微恢復了一點生機。」
「他們就來『清洗』一次,『收割』一次。」
「我們……洪荒……萬界……」
「在他們眼裡,不過是一群待宰的豬羊!!」
巨大的憤怒和絕望,像火山一樣在我的胸腔里爆發。
但我什麼都做不了。
我只能跪在這裡,像個懦夫一樣,看著他們把我的家鄉,拆解,打包,帶走。
「三生哥。」
張凡蹲在我身邊,他的手按在我的肩膀上,我也能感受到他在劇烈顫抖。
「別看了。」
他的聲音沙啞,「記住這一幕。死死地記住。」
「我們現在救不了它。」
「但只要我們還活著,只要我們還能回去……」
「總有一天……」
張凡拔出那把鐵劍,對著這片破碎的山河,立下了一個無聲的誓言。
「總有一天,我會用這把劍,斬斷那些捕鯨叉。」
「我會把這個該死的『養殖場』,砸個稀巴爛。」
我們在前線待了三個月。
這三個月,是真正的地獄。
不是因為戰鬥有多慘烈——實際上,只要跟著神族大部隊,遇到危險的機率並不大。
地獄的是我們的內心。
每一天,我們都要行走在昔日的家園上,看著那些熟悉的風景變成廢墟。
每一天,我們都要看著神族的機器,像貪婪的蝗蟲一樣,啃食著這片土地最後的價值。
我們曾在一座倒塌的宮殿裡,發現了一塊斷裂的牌匾,上面寫著「南天門」三個字。
那天晚上,李太一在通訊器那頭嚎啕大哭。
我們也曾在一個深坑裡,挖出了一具儲存完好的金身。那是一位為了守護宗門而戰死的古佛。
但還沒等我們祭拜,一個神族工兵就走過來,一腳把金身踢碎,撿起裡面的舍利子。
「喲,這顆『高能結晶』不錯,能當飛船的啟動能源。」
我當時差點拔槍殺了那個工兵。
是梁凡和九幽死死抱住了我。
「別衝動!三生!殺了他,我們也得死!靈兒和青蘿還在家等我們!」
是啊。
家。
那個在上城區的、虛假的、卻溫暖的家,成了支撐我沒有發瘋的唯一支柱。
三個月期滿。
我們像是逃兵一樣,逃離了那片噩夢之地。
當我們坐著運輸船,重新看到神都那璀璨的燈光,重新呼吸到那經過過濾的、沒有血腥味的空氣時。
我們四個人,都像是老了十歲。
回到C區的公寓。
推開門。
青蘿和靈兒正坐在飯桌前等我們。桌上擺滿了我們愛吃的菜,熱氣騰騰。
「我們回來了。」
我站在門口,聲音沙啞,滿身塵土。
「三生哥哥!」
靈兒撲過來,緊緊抱著我。
我抱住她,把頭埋在她的頸窩裡,貪婪地呼吸著她身上那淡淡的茶香。
只有這樣,才能沖淡我鼻腔里那揮之不去的、腐爛的洪荒味道。
「吃飯吧。」
青蘿沒有問我們經歷了什麼,她只是溫柔地盛了一碗湯,遞給我。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眼淚突然就掉進了湯里。
「怎麼了?」靈兒慌了。
「沒事。」
我大口大口地扒著飯,混著眼淚吞進肚子裡,「就是……太好吃了。」
「真的……太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