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陷入自我厭棄的深淵時。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傳來。
很輕,很柔。
不像是在這充滿血腥與硝煙的亂世中該有的腳步聲。
秘境的禁制被開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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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身影,緩緩走了進來。
左邊那個,身著一襲青翠欲滴的羅裙,長發簡單地挽起,插著一支木簪。
她的面容溫婉而端莊,眉眼間透著一股書卷氣,就像是江南煙雨中走出的一株青竹。
青蘿。
右邊那個,穿著一身廣袖流仙裙,裙擺隨著步伐輕輕飄動,步步生蓮。
她的眼眸清澈如水,透著一股不諳世事的純淨,但此刻,那雙眼睛裡卻蓄滿了淚水。
靈兒。
她們怎麼來了?
我下意識地想要遮掩身上的傷口,想要擺出一副強者的姿態。
但我做不到。我現在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夫君……」
靈兒先忍不住了,帶著哭腔喚了一聲,快步跑到玉床邊。但她不敢碰我,她的手懸在我的傷口上方,顫抖著,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怎麼傷成這樣……怎麼會傷成這樣……」
青蘿沒有說話。
她靜靜地走到床頭,緩緩坐下。她的眼神很平靜,但那種平靜下壓抑的心疼,比靈兒的眼淚更讓我難受。
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我染血的額頭,替我理順亂糟糟的長髮。
她的手很涼,也很軟。
「疼嗎?」
青蘿輕聲問道。
僅僅兩個字,卻讓我一直緊繃的心理防線瞬間崩潰。
我不怕流血,不怕斷臂,不怕魂飛魄散。
但我怕她在這種時候,問我疼不疼。
「不……不疼。」我聲音沙啞,想要擠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這點小傷,養幾天就好了。外面……外面戰事緊,我得趕緊恢復……」
「還在逞強。」
青蘿嘆了口氣,從袖中取出一塊潔白的手帕,輕輕擦拭著我臉上的血污。
「我們不問戰事。」青蘿柔聲道,「太一說了,你現在只需要休息。天塌下來,還有他們頂著。若是他們頂不住了……」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那我們就陪你一起死。」
「別說死字!」我急道,「我不許你們死!我是聖人,我……」
「你也是人。」
一直哭泣的靈兒突然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小,卻握得很緊。
「三生哥哥,你總是把自己當成神,當成天,要去扛所有的事。可是,靈兒只想要你活著。哪怕不做這個聖人,哪怕我們逃到天涯海角……」
「逃不掉的。」我苦笑,「這次,真的逃不掉了。那個東西……太可怕了。」
我的身體又開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那種源自靈魂的恐懼再次襲來。
「我看到了……那隻眼睛……」
「我動不了……我只能眼睜睜看著九幽他們去拼命……」
「我是個懦夫……」
我語無倫次地說著,眼淚混著血水流了下來。
下一刻。
一個溫暖的懷抱抱住了我。
靈兒俯下身,輕輕抱住了我的頭,將我的臉埋在她的胸口。
「不怕,不怕。」靈兒像哄孩子一樣輕輕拍著我的背,「三生哥哥不是懦夫。你是這世上最勇敢的人。」
青蘿則握住了我的另一隻手,將她的靈力,那種溫和的、不帶任何攻擊性的木系靈力,緩緩注入我的體內,滋養著我枯竭的經脈。
「三生。」
青蘿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堅定而溫柔。
「恐懼並不可恥。」
青蘿捧起我的臉,直視著我的眼睛。
「知道怕,才知道為什麼而戰。」
「那個魔頭也許很強,強到讓你絕望。但你有我們,有太一,有凡子,有那億萬信任你的生靈。」
「我們是你的軟肋,也是你的鎧甲。」
青蘿低下頭,在我的唇上輕輕一吻。
「好好睡一覺吧。」
「等你醒來,若是天還沒亮,我們就做你的燈。」
靈兒也湊過來,在我的臉頰上蹭了蹭,像一隻依戀的小貓。
「我們會一直守在這裡。哪也不去。」
在這溫柔的包圍中。
在那熟悉的幽香里。
我體內那一直躁動不安、因恐懼而紊亂的混沌本源,竟然奇蹟般地平復了下來。
那隻恐怖的眼睛,似乎也沒那麼可怕了。
我感覺到了久違的困意。
「好……」
我喃喃道。
「我睡一會……就一會……」
我閉上了眼。
手依然被她們緊緊握著。
在那無盡的黑暗與寒冷中,這點溫度,成了我唯一的錨點。
也是我日後,重燃戰火、再戰神魔的……唯一理由。
我再次睜開眼時,秘境內的長明燈已經熄滅了一半。
青蘿趴在床邊,手裡緊緊攥著我的一根手指,呼吸微弱而紊亂——為了維持我的生機,她耗損了太多的本源靈力。靈兒縮在不遠處的角落裡,眉頭緊鎖,似乎在夢中也經歷著逃亡。
我輕輕抽出手,動作很慢,生怕驚醒這片刻的寧靜。
體內的混沌本源變了。曾經那顆圓潤無瑕的混沌珠此刻布滿了裂痕,灰暗無光,像是一顆死去的星辰。我的境界雖然還在,但那種「圓滿」的感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殘缺的凌厲。
我走到秘境出口,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等我回來。」
我無聲地說。
然後,一步踏出。
……
外面的世界,已經不能稱之為「世界」了。
曾經浩瀚璀璨的洪荒星空,被一層厚厚的、暗紅色的「肉膜」包裹。那是元初之魔溢位的能量,像是一個巨大的胃袋,將整個洪荒吞入腹中,正在緩慢地消化。
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腥臭味和硫磺味。
地面上,已經分不清哪裡是混沌疆域,哪裡是絕天淵。
到處都是火,到處都是屍體。
沒有所謂的陣型,沒有所謂的戰術。這是一場混亂到極點的絞肉戰。
東天庭的天兵與西天庭的妖魔混雜在一起,背靠背地死戰。
我看到一名天將用身體擋住魔物的利爪,而他身後的妖族戰士則趁機將長矛刺入魔物的眼睛;我看到佛門的金剛在燃燒金身,為一群鬼修撐起哪怕一秒鐘的防禦屏障。
在這個末日面前,所有的仇恨都顯得那麼可笑。
只有生,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