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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9章 寒露

  審判席旁的記錄官翻開了他手中的法典,那上面自動浮現出了老醫師一生的所有「功」與「過」。

  「功:一生行醫,救治病患三百四十五萬七千八百九十二人。著有《傷寒雜病論》,為後世醫道開闢新途。創立『坐堂』之法,普惠萬民……」

  記錄官每念出一條功績,天平代表「功」的那一端便會沉下一分,散發出溫暖的金色光芒。

  老醫師的功績之重,讓整個天平都向著金色的一方劇烈地傾斜。

  然而,記錄官的聲音沒有絲毫停頓,繼續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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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為救一人,曾採摘『龍血草』,致使守護靈獸『三目金猊』重傷,間接導致該靈獸族群在百年後滅絕。此為『滅族』之過。」

  「為煉製『續命丹』,曾以『百年妖狐』內丹為藥引,雖已徵得妖狐同意,然其死亡,終究因你而起。此為『殺生』之過。」

  「你所救之人中,有三十七人後來成為了惡貫滿盈的匪首、貪官、魔頭,他們所造成的一百二十萬無辜者的死亡,其『因』皆源於你當初的『救』。此為『助紂』之過。」

  ……

  記錄官一條條地念著。那些在正常世界裡,根本無法被歸咎於老醫師的「罪責」,在這裡,卻被那冰冷的「因果鏈條」計算得清清楚楚。

  每念出一條「過」,天平代表「罪」的那一端便會沉下一分,散發出不祥的黑色光芒。

  老醫師那原本重如泰山的「功」,在這絕對而又荒謬的「因果清算」之下,竟然漸漸地被拉平了!

  「功過計算完畢。」記錄官合上了法典,「功,九千七百二十一萬。過,九千七百二十一萬零三。」

  「過,大於功。」

  面具審判官舉起了他手中的驚堂木,就要落下。

  「等一下!」我忍不住大聲喝道,「這不公平!老先生救人時,豈能預知其未來是善是惡?醫者仁心,只在救死扶傷,何罪之有?!」

  面具審判官那空洞的白色面具轉向了我,聲音冰冷地回答:「此地,不問『動機』,只論『結果』。他所救之人作惡,其『結果』有他的一部分。天平,不會出錯。」

  「你!」我氣得渾身發抖,這根本不是「公平」,這是最蠻橫的「歪理」!

  「宣判。」審判官不理會我的抗議,手中的驚堂木重重落下!

  「張仲景,『過』大於『功』,判處『存在抹除』之刑,即刻執行!」

  那手持巨斧的行刑者,立刻邁開沉重的步伐,朝著老醫師走了過來。那巨斧之上,閃爍著能夠斬斷一切因果的恐怖寒光。

  「哈哈哈……」老醫師忽然笑了,笑聲中帶著一絲悲涼,也帶著一絲釋然,「老朽行醫一生,只求無愧於心。這天平算得出『功過』,卻算不出『人心』。今日,我若死於這所謂的『公平』之下,也算死得其所了。」

  他閉上了眼睛,坦然地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我們想要救援,卻被腳下的因果鎖鏈死死地困住,根本無法動彈。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直靜靜地趴在老醫師背上的安安,忽然動了。

  她被這法庭里壓抑的氣氛弄得不舒服了。她從老醫師的背上爬了下來,搖搖晃晃地走到了那巨大的青銅天平之下。

  她太小了。

  小到在這宏偉的法庭里,就像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塵。

  她抬起頭,看著那巨大的、代表著絕對「功」與「過」的天平。

  她不理解上面那些複雜的邏輯。

  她只是覺得,這個東西,讓爺爺不開心了。

  於是,她伸出了她的小手,抱住了天平那根支撐著整個「公平」世界的巨大的、冰冷的青銅支柱。

  然後,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開始……搖晃。

  「呀!」

  她發出了用力的、可愛的聲音。

  這在旁人看來無比可笑的、螳臂當車的舉動。

  卻引發了這座法庭建立以來最恐怖的、最不可思議的變化!

  安安,她本身就是「人道秩序」的化身。

  而皇帝所建立的這套「審判之理」,是絕對的、冰冷的、沒有人性的「天道之理」。

  當安安這個「人道」的基石,開始去動搖那個「天道」的支柱時。

  就等於是在用最根本的「邏輯」去衝擊這片天地賴以存在的「底層程式碼」!

  整座巨大的法庭開始劇烈地晃動起來!

  那座號稱「絕對公正」的天平,在安安的搖晃下,開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天平上,代表老醫師「功」與「過」的數值開始瘋狂地跳動、閃爍,變得混亂不堪!

  面具審判官也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他白色面具下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個正在「玩耍」的嬰兒,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憤怒」與「恐懼」。

  「住手!你……你在做什麼?!你這是在褻瀆『公平』!你這是在動搖『規則』的根基!」

  安安當然聽不懂。

  她只是覺得很好玩。

  她越搖越起勁。

  「咔嚓!」

  一聲清脆的、如同玻璃破碎的聲音響起。

  那根支撐著整個「秋分」世界的青銅天平支柱,那根代表著皇帝絕對「秩序」的基石。

  被安安,活生生地,搖出了一道裂縫!

  「不!」

  面具審判官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咆哮!

  隨著那道裂縫的出現,這套看似完美無缺、絕對公正的「審判」體系,徹底地崩潰了!

  天平轟然倒塌!

  記錄官手中的法典燃起了熊熊大火,裡面所有冰冷的「記錄」都化為了灰燼!

  行刑者手中的巨斧寸寸碎裂!

  我們腳下的因果鎖鏈也隨之崩斷!

  整座由黑鐵與直線構成的法庭,在這最根本的「邏輯悖論」面前,如同沙雕一般分崩離析!

  「沒有……絕對的……公平……」

  「人心……是……最大的……變數……」

  面具審判官留下了最後一句充滿了「不甘」與「迷茫」的遺言,然後,他的身體連同他那張代表著「無情」的白色面具,一起化為了漫天的碎片。

  我們點亮了第十二座「礁石」。

  秋分已過。

  航海圖上,下一個光點亮了起來。

  「寒露」。

  「寒露,露水更冷,將要結冰。」

  如果說「白露」的「悲傷」是陰柔的、滲透的「水寒」。

  那麼「寒露」的「寒」,將是一種更加凜冽的、能夠凍結一切「信任」與「情感」的「心寒」。

  我們,即將踏入一片猜忌與背叛的冰封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