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從「芒種」的業火中走出,踏入「夏至」領域的瞬間,我們所有人都失明瞭。
眼前,是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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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純粹的、絕對的、沒有任何雜質的白。
這白,不是一種顏色,而是一種「存在」。它吞噬了所有的光與暗,所有的形態與物質,所有的空間與時間。
沒有上下四方。
沒有過去未來。
這裡,只有永恆的、無垠的白。
和一股足以將我們從「存在」層面上徹底抹除的精神威壓。
這股威壓,不再是之前的那些扭曲的「道理」或者暴虐的「法則」。
它是一種思想。
一種冰冷的、純粹的、不容置疑的、絕對的「真理」。
「朕,即是天理。」
「朕,即是唯一。」
「朕之外,皆為虛妄。」
這,是皇帝的意志。
他甚至不屑於親自出現在我們面前。
他只是將他的「思想」化作了這片「夏至」的絕對之光。
在這片光芒的照耀下,我們的一切都顯得那麼渺小、可笑而又毫無意義。
我的儒道,青蘿的妖道,老醫師的醫道……我們引以為傲的所有的「道理」,在這絕對的「天理」面前,就像是黑暗中的幾點微不足道的螢火。
隨時都會被這皓月之輝徹底吞沒。
我們甚至生不出反抗的念頭。
因為,他的「思想」在用一種我們無法反駁的「邏輯」告訴我們。
反抗是徒勞的。
宇宙終將歸於熱寂。
萬物終將走向腐朽。
所有的「意義」都只是生命在面對「虛無」時一種自欺欺人的幻想。
而他,這位皇帝,他所做的只是加速了這個必然的過程。
他要將所有散亂的、無序的、終將腐朽的「個體」都回收、融合,變成一個永恆的、不朽的、絕對的「整體」。
他是在以他的方式「拯救」這個註定要毀滅的世界。
從這個宏大的宇宙的尺度來看。
他,似乎是對的。
我們這些執著於個體的「悲歡」、執著於短暫的「愛恨」、執著於可笑的「傳承」的凡人。
我們,才是錯的。
「放棄吧。」那聲音在我們的腦海中低語。
「融入朕。」
「成為永恆的一部分。」
「你們將得到最終極的安寧。」
「你們將得到真正的解脫。」
這是最恐怖的誘惑。
它不是用「欲望」來引誘。
而是用「真理」來說服。
老醫師那張布滿了皺紋的臉,第一次露出了迷茫。
他一生救死扶傷。
但他救的只是個體的、短暫的「生」。
卻無法阻止他們最終走向死亡的「命」。
如果皇帝的「道」真的可以讓所有生命都得到「永恆」。
那,他這一生的「堅持」,是不是真的錯了?
青蘿那雙清冷的眸子裡,也充滿了掙扎。
她為了守護青丘。
她揹負了太多。
她太累了。
如果能放下這一切,融入那永恆的「整體」。
是不是也是一種幸福?
我的道心,也在這絕對的「光」的照耀下,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動搖。
我所堅持的「仁義禮智信」。
我所追求的「人道薪火」。
在這冰冷的宇宙的「終極真理」面前。
真的有意義嗎?
我們就像三艘在宇宙風暴中迷失了方向的小船。
隨時都會被那名為「真理」的巨浪徹底打翻、吞沒。
我們,即將放棄。
我們,即將沉淪。
就在這時。
一直被青蘿緊緊護在懷裡的安安。
突然動了一下。
她似乎做了一個不太舒服的夢。
她的小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然後,她睜開了眼睛。
她看到了這片純粹的、絕對的白。
她感受到了那股要抹除一切「個體」的冰冷的「意志」。
她沒有像我們一樣去「思考」這意志的對與錯。
她只是本能地覺得。
「不舒服。」
「不喜歡。」
於是,她哭了。
「哇!」
一聲響亮的、充滿了委屈的啼哭。
在這片連「聲音」都不該存在的絕對寂靜的白色世界裡。
顯得如此突兀。
如此刺耳。
也如此充滿了生命力。
她的哭聲,不包含任何「道理」。
它只代表了一個最簡單、最原始、最不講理的宣言。
「我,不想。」
「我,不要。」
「我,就在這裡。」
這是「生命」面對「虛無」最本能的反抗。
這是「個體」面對「整體」最倔強的吶喊。
這聲啼哭像一把無形的巨錘。
狠狠地砸在了我們那即將被「說服」的道心之上!
也狠狠地砸在了那看似完美無缺的「皇帝真理」之上!
是啊。
就算宇宙終將熱寂。
就算萬物終將腐朽。
就算我們所有的「意義」都只是一場自欺欺人的幻想。
可是。
我,不想。
我,不願。
我,不服!
「我,明白了……」我緩緩地抬起了頭。
我的眼睛雖然依舊看不見。
但我的「心」卻看到了一條全新的道路。
我舉起了手中的春秋筆。
我的道心,在安安不講道理的哭聲中,找到了最終的錨點。
我不再去試圖與皇帝辯論「真理」的對錯。
我要寫的,是比「真理」更加重要的東西。
我要寫的,是「價值」。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我一字一句地在虛空中刻下。
「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此,為天之『理』。冰冷而無情。」
「然,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我們會哭,會笑,會愛,會恨。」
「我們會為一朵花的凋零而傷感。」
「我們會為一個人的離去而流淚。」
「這看似無用的『情感』。」
「這看似脆弱的『羈絆』。」
「這看似不合『天理』的一切。」
「恰恰是我們作為『人』最寶貴的財富。」
「皇帝,你欲以『天理』滅『人慾』。」
「你欲以『永恆』替『瞬間』。」
「你欲以『整體』吞『個體』。」
「你,沒有錯。」
「錯的,是這個冰冷的宇宙。」
「但是,我們選擇與這錯誤的宇宙對抗到底!」
「我們選擇在這註定腐朽的軀殼裡,燃燒出最絢爛的靈魂之火!」
「我們選擇在這短暫的生命里,去創造屬於我們自己的永恆!」
「我,將此,稱之為人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