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這不可能!」【阿修羅之欲】徹底地崩潰了。
它的邏輯無法理解我們的選擇。
它由無數嘴巴組成的巨大臉龐,開始像沙雕一般分崩離析。
「快樂……才是……真理……」
「滿足……才是……歸宿……」
它留下了最後一句充滿了「迷茫」與「不甘」的囈語。
然後,徹底地消散在了空氣之中。
隨著它的消失,這片由「欲望」構成的地獄,也如同鏡花水月般破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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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重新回到了那片虛無的邏輯之海。
我們點亮了第六座「礁石」。
航海圖上,下一個光點亮了起來。
「芒種」。
我們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我們的道心,都因為剛才那場與自己「欲望」的慘烈搏殺而布滿了裂痕。
但我們,也變得更加純粹。
更加堅定。
然而,當我看清「芒種」的「理」時。
我心中那剛剛燃起的一絲希望,又被澆上了一盆冰水。
「芒種,有芒之穀類作物可種,過此即失效。」
「種,與收。」
「因,與果。」
皇帝,將這天地間最是公平也最是無情的「因果報應」之理,變成了我們的下一個考場。
我們將要面對的,不再是外在的「法則」,也不再是內在的「欲望」。
我們將要面對的,是我們自己過去所犯下的所有的「罪」與「罰」。
這裡,沒有熱,也沒有光。
沒有天堂,也沒有地獄。
這裡,是一片灰濛濛的混沌。
時間,在這裡是混亂的。空間,在這裡是扭曲的。
我們能看到過去的自己的殘影從我們身邊一閃而過。
也能看到未來的某種可怖的結局像鬼魅一樣在遠方若隱若現。
整個世界,就像一個巨大的走馬燈。
將我們從生到死所有的「過去」與「未來」都攪碎了,然後呈現在我們面前。
這就是「芒種」的邏輯:「種因,得果。此時,此地,立刻,結算。」
這裡,沒有「明天」,沒有「以後」。
所有的「業」,都將在這一刻化為焚身的「火」。
「小心!」青蘿突然發出一聲驚呼。
只見老醫師的腳下,那片混沌的虛空突然裂開了一道口子。
一隻只充滿了怨毒與不甘的枯瘦的手,從裂縫中伸了出來,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腳踝,要將他拖入無盡的深淵。
「是……是那些老朽沒能救回來的人……」老醫師的臉上露出了無盡的痛苦與自責。
他行醫一生,救人無數。
但,醫者不是神。
總有他無能為力的時候,總有他回天乏術的病人。
他從未忘記過任何一張在他面前逝去的臉。
這份「愧疚」,這份「遺憾」,一直被他深深地埋在心底。
而此刻,在這「芒種」之地,這份「因」結成了最惡毒的「果」!
那些他未能拯救的「生命」,化作了向他索命的「怨魂」!
「滾開!」青蘿怒喝一聲,天狐之尾橫掃而出,皎潔的月光暫時逼退了那些怨毒的手。
但下一刻,她的腳下也同樣燃起了熊熊的血色妖火。
火焰中,浮現出無數掙扎的獸類的影子。
有飛禽,有走獸,有鱗甲,有精怪。
「是……是我修行路上所殺的生靈……」青蘿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她雖是妖族,卻心懷仁善,從不濫殺無辜。
但,修行之路本就是一條布滿了荊棘與鮮血的道路。
為了保護自己。
為了爭奪資源。
為了守護族人。
她也曾利爪染血,也曾伏屍千里。
她以為自己殺的都是該殺之敵。
但在這絕對的「因果」面前。
「該殺」與「不該殺」,又有什麼區別?
只要是「殺業」,就必然會結出「惡果」!
血色的妖火,是她過去所有「殺戮」的總和。
它在焚燒她的道心。
我想要上前幫忙。
但我的面前,卻出現了一個我最不想也最害怕見到的人。
我的父親。
不,不是真正的父親。
而是一個由我內心深處最深刻的「愧疚」所凝聚成的心魔。
他還是那副嚴厲的、不苟言笑的模樣。
他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失望。
「陳三生,」他開口了,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我讓你讀聖賢書,是讓你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不是讓你像現在這樣,如喪家之犬一般狼狽逃竄!」
「你辜負了我的期望。」
「你辜負了陳家的列祖列宗。」
「你是個不孝子!」
「不孝」!
這兩個字像兩把最鋒利的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烙印在了我的道心之上!
儒家以「孝」為百善之先。
「不孝」是最大的「罪」!
我為了心中的「道」,為了這天下「蒼生」。
我離開了家。
我讓父母擔驚受怕。
我甚至沒能在他們臨終前盡孝送終。
這份「愧疚」,這份「罪業」,在這一刻化作了足以將我徹底壓垮的泰山!
我的雙膝一軟,險些跪倒在地。
我的春秋筆在顫抖。
我的道心在哀鳴。
我無法反駁。
因為,他說的都是事實。
我們三人,都被自己過去所種下的「因」牢牢地困住了。
我們,即將被自己的「業火」焚燒殆盡。
這是一個死局。
一個無法用任何「道理」去破解的死局。
因為,這就是我們自己一手造成的結局。
就在這最絕望的時刻。
一聲清脆的笑聲突然響了起來。
「咯咯。」
是安安。
她醒了。
她看著我們周圍那些恐怖的怨魂、血火、心魔。
她沒有害怕。
她反而覺得很好玩。
她伸出小手,指著纏繞在老醫師腳下的那些枯瘦的手。
又指了指焚燒著青蘿的血色妖火。
最後,指了指我面前那個讓我無地自容的「父親」。
然後,她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
又拍了拍我的臉。
她的意思很簡單。
卻又蘊含著最深刻的禪機。
「過去,已經過去了。」
「你們,還有我。」
是啊。
過去,已經無法改變。
「因」已經種下。
「果」必然要承受。
但是,「承受」不代表「沉淪」!
我們之所以會痛苦,會愧疚。
不是因為我們做錯了。
而是因為我們還「活著」!
我們還有「未來」!
而安安,就是我們最真切的「未來」!
「我明白了……」老醫師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突然流下了兩行清淚。
但他不再是痛苦的。
而是釋然的。
他不再試圖掙脫那些枯瘦的手。
他反而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那些曾經在他手中逝去的生命。
「對不起。」他說,「是老朽無能。」
「但是,請你們看著。」
「老朽會帶著這份『愧疚』繼續走下去。」
「直到我再也走不動的那一天。」
「我會用我的餘生去救更多的人。」
「這就是老朽對你們唯一的『補償』。」
隨著他這番發自肺腑的「懺悔」。
那些纏繞著他的怨毒的枯手,竟然緩緩地鬆開了。
它們沒有消失。
而是化作了一個個光點,融入了老醫師的道心之中。
它們不再是索命的「怨魂」。
而是變成了鞭策他前行的「警鐘」!
青蘿也笑了。
她不再壓制那焚燒著她的血色妖火。
她張開雙臂,任由那火焰將她包裹。
「我從不後悔我殺過的任何一個敵人。」她傲然地說道。
「但,我會揹負你們的『生命』繼續活下去。」
「我會用我的力量去守護更多值得守護的生命。」
「你們的『死亡』,將成為我『守護』之道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那熊熊的血色妖火也漸漸地平息了。
它化作了一道道血色的烙印,刻在了青蘿的天狐之尾上。
那是「罪業」的印記。
更是「責任」的勳章!
我看著他們。
我也抬起了頭。
我直視著我面前那個代表著我最大「愧疚」的「父親」。
我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
「父親,孩兒不孝。」我坦然地承認了我的「罪」。
「但是,孩兒不悔。」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家』固然重要。但『國』與『天下』更重。」
「若國破家亡,天下傾覆。『孝』又將附於何處?」
「今日,孩兒便要揹負著這『不孝』之名。」
「去行那『經世濟民』之大道!」
「若我死。請父親在九泉之下繼續罵我這個不孝子。」
「若我生。我必將重立人道。創造一個讓天下所有『父母』都能安享晚年、讓天下所有『子女』都能膝下承歡的世界!」
「這,就是我陳三生的『孝道』!」
我面前的「父親」那張冰冷的、失望的臉。
終於緩緩地融化了。
他沒有說話。
只是欣慰地點了點頭。
然後,化作了一點最溫暖的光,融入了我的春秋筆中。
我的筆,從未像現在這樣沉重。
也從未像現在這樣堅定。
我們沒有消滅「業火」。
我們選擇了與「業火」共存。
我們將「罪業」化作了前行的「資糧」。
這就是我們在「芒種」之地找到的答案。
隨著我們道心的蛻變。
這片混沌的因果之地也漸漸地退去了。
我們點亮了第七座「礁石」。
航海圖上,下一個也是春季——不,是夏季的最後一個光點,亮了起來。
「夏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