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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7章 無盡夏

  當「穀雨」的田野在我們身後化為塵埃,我們邁步踏入的,是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沒有了春季那些尚可辯論的、扭曲的「道理」,取而代之的,是撲面而來的純粹的、不容置疑的、暴虐的「力量」。

  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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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法形容的熱浪,如同實質的牆壁,狠狠地撞在我們的【道理天衣】上,激起陣陣漣漪。

  空氣不再是氣,而是一種粘稠的、扭曲的、燃燒的介質。視線所及的一切,都在劇烈地搖曳、變形。

  地面是焦黑的琉璃,龜裂出無數道深不見底的峽谷,峽谷深處,流淌的不是岩漿,而是金色的、沸騰的「規則」。

  我們如同被投入了一座巨大的煉丹爐,而我們,就是即將被煉化的丹藥。

  「春季……結束了。」我艱難地開口道:「皇帝的『遊戲』,進入了下一個階段。他不再跟我們『講道理』了。」

  「他要用絕對的力量,碾碎我們。」青蘿的臉色無比凝重,她將安安更緊地抱在懷裡,用自己的妖力全力維持著那一小片清涼的區域,但她額角的汗水,已經浸濕了髮絲。

  老醫師的狀況最是糟糕,他以「生機」為本的道心,在這片過度「熾熱」的環境裡,就像一塊被投入火爐的乾柴。

  他的皮膚泛起不正常的潮紅,呼吸急促,彷佛下一刻就要自燃起來。

  「小心!」我突然大吼一聲,拉了老醫師一把。

  就在他剛才站立的地方,一塊焦黑的岩石,毫無徵兆地「生長」出了一根尖銳無比的金色晶體,晶體上,烙印著繁複而霸道的紋路,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壓。

  這,就是「立夏」的恐怖。

  「立夏」,萬物至此皆已長大,故名「立夏」。皇帝,將這「長大」與「建立」的邏輯,扭曲到了極致,變成了一條絕對的、不容違逆的「鐵律」。

  「萬物,必須,無休止地,生長、擴張、增殖!停滯,即是毀滅!」

  這聲音,不來自任何方向,而是直接在我們的腦海中、在我們的道心裡、在我們的神魂最深處響起。

  它不是一個意志,而是一條已經與這片天地融為一體的根本法則。

  我們抬起頭,看到了這條法則的具象化。

  天空,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篇覆蓋了整個天穹的、燃燒著的金色「聖旨」。那上面,用最霸道、最威嚴的文字,書寫著同樣的律令。

  這,就是「立夏」的守護者——【絕對增殖】。

  你無法與它辯論,無法與它溝通,你只能在它的規則下,掙扎求生。

  恐怖,立刻降臨。

  我感覺我左肩上,一道之前在對抗「庖丁」時留下的淺淺傷口,突然開始發癢、發熱。

  我猛地撕開衣物,駭然發現,那道早已癒合的傷口,此刻竟像一張貪婪的嘴,血肉向外翻卷,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生出一顆醜陋的、跳動著的肉瘤!

  「壓制它!」我心中狂吼,瘋狂運轉儒道之心,用「克己復禮」的秩序之力,強行壓制這股癌變般的生長。

  肉瘤在我意志的壓迫下,生長速度減緩,卻依舊在頑固地、一下一下地搏動著,試圖突破我的禁錮。

  這片天地,不允許「靜止」,連「痊癒」這種趨於平衡的狀態,都被視為「停滯」,而被強行扭曲成了「惡性增生」!

  「我的妖力……在失控!」青蘿發出一聲悶哼,她身後的三條天狐之尾,不受控制地暴漲開來,每一根狐毛都變得如同鋼針般堅硬,散發著危險的光芒。她強大的生命力,在這裡成了最致命的催化劑。

  老醫師更是險象環生。他懷中那枚【仁心果】,此刻正散發著妖異的碧綠色光芒,表面的紋路瘋狂扭動,彷佛下一刻就要從內部炸開,將老醫師整個人都變成一棵由血肉組成的畸形大樹。

  他不得不耗費九成九的心神,去壓制這枚與他性命交修的道果,根本無力他顧。

  我們每一個人,都變成了自己最大的敵人。我們自己的生命力、我們自己的道、我們自己的神魂,都在這條「絕對增殖」的逼迫下,試圖「殺死」我們自己。

  更可怕的,是精神層面。

  我不敢讓任何一個念頭在腦海中停留超過一息。

  因為我發現,當我開始思考「如何破解此局」時,這個念頭就會在我的識海中飛速「增殖」,化作一個長著我的模樣、卻不斷重複著「怎麼辦、怎麼辦」的精神贅生物。它在消耗我的心神,在擠占我的思維空間。

  我們必須不斷地否定自己,斬斷自己的念頭,壓制自己的生機。

  我們必須在這片要求「無限增長」的世界裡,強迫自己進入一種近乎「寂滅」的狀態。

  這是一種何等矛盾、何等痛苦的折磨。

  安安,成了我們唯一的、也是最危險的希望。

  她的人皇之氣,是最高等的「生機」,是「增殖之律」最渴望的「養料」。

  但同時,她又是最純粹的「秩序」化身。她天真無邪的意志,本身就帶有一種「恰到好處」的韻律,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在她周圍三尺,形成了一個詭異的「平衡場」。

  在這個力場裡,那股瘋狂的增殖之力被大幅削弱了。我們三人,只能像最無助的雛鳥一樣,緊緊依偎在安安的身邊,結成一個在金色熱浪中隨時可能傾覆的小小陣型。

  但安安,也在「生長」。

  她只是一個嬰兒,她的每一刻都在自然地生長。

  而在這條鐵律之下,她這最正常的生長,被放大了千百倍。

  我們能清晰地看到,她的頭髮正在以微不可察的速度變長,她的指甲也在緩緩地向前延伸。

  她,就像一個被設定了最精確的倒計時的「神力炸彈」。

  我們不知道,當她的「生長」突破某個臨界點時,會引發何等恐怖的鏈式反應。

  或許,她會瞬間被這股力量催熟成一個我們完全不認識的恐怖存在;或許,她會直接引爆這整個「立夏」空間。

  我們,行走在毀滅的刀鋒上。

  腳下,是隨時可能「長」出殺機的地面。

  身上,是隨時可能「背叛」的血肉。

  腦中,是隨時可能「癌變」的念頭。

  而我們唯一的「救命稻草」,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脅」。

  沒有敵人,沒有守護者,只有一條冰冷的、無處不在的「法則」。

  這,比任何看得見的敵人都更加令人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