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瞬間淹沒了我。
我閉上了眼睛,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然而,就在這時。
我的腦海中,閃過了,這一個多月來,所經歷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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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了,在饑荒的幻境中,那個為了孫子,而自己走進深山的老人。
我想起了,在戰爭的幻境中,那個為了保護百姓,而死在我身邊的,袍澤兄弟。
我想起了,在皇宮的幻境中,那個因為說錯一句話,就被打入冷宮,最後化作枯骨的,美麗妃子。
我想起了,阿奴,最後那決絕的,燦爛的笑容。
我想起了,青蘿,對我說的話。
「你的『道理』,是『辯經』!是『說服』!是『建立』!」
我想起了,張九幽,最後看我的那個眼神。
那不是,讓我去送死的眼神。
那是一種「期待」的眼神。
「書生,是世間最無用的東西。但『道理』,卻是世間最鋒利的東西。」
他的話,如同暮鼓晨鐘,在我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我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條黑色的「水」之長河,已經近在咫尺!那股溺水的窒息感,已經扼住了我的咽喉!
在這一刻,我沒有再想逃跑。
我強迫自己,壓下心中那如同海嘯般的恐懼。
我看著那一個個,扭曲的,瘋狂的,充滿了「惡意」的「水」字。
我開始,在我的腦海中,瘋狂地「思考」!
我開始,與它,「辯經」!
「水,是什麼?」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我讀過的,所有關於「水」的,經義!
「《老子》曰: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
「《荀子》曰: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管子》曰:水者,何也?萬物之本原也,諸生之宗室也。」
「你,是『水』!」
「你的『本性』,是『利萬物』!是『為本原』!是『滋養』!而不是,『吞噬』和『毀滅』!」
「你,是被人,扭曲了你的『理』!是被季懷源的『惡意』,給污染了!但那不是你的『本意』!」
「你的『道』,錯了!」
我用盡我全部的精神,將我的「理解」,我的「道理」,朝著它,吶喊了出去!
「嗡!」
那條已經衝到我面前的,黑色長河,巨大的「頭顱」,猛地,停住了。
組成它身體的,那無數個,扭曲的「水」字,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它們身上的「黑色」,在掙扎。
它們內在的「本性」,在甦醒!
「你,是『載舟』之水,而非『覆舟』之水!」
「你,是『上善』之水,而非『極惡』...之水!」
「醒來!」
我發出了一聲,來自靈魂深處的,咆哮!
「嘩啦啦啦啦!」
奇蹟,發生了。
這條巨大的,黑色的,充滿了惡意的「水」之長河,在我的面前,開始「褪色」!
能吞噬一切的「黑色」,如同潮水般,從它的身上,退了下去!
它,從一條充滿了「怨恨」的「冥河」,變回了一條,清澈的,透明的,充滿了「生機」的,真正的「河流」!
河水中,那些被困的靈魂,都得到了解脫,他們對著我,露出了感激的微笑,然後,化作點點光芒,消散了。
這條清澈的河流,在我的面前,溫順地,停了下來。
然後,它,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對著我,緩緩地,低下了它的「頭顱」。
它,在向我,表示「臣服」。
我……我成功了?
我竟然,真的,用我的「道理」,說服了一個,瘋掉的「概念」?
我呆呆地看著這一切,心中,充滿了,無法言喻的震撼,和狂喜!
我,不是廢物!
我的「道理」,真的,有用!
就在這時,這條被我「淨化」了的河流,緩緩地,流到了我的腳下,然後,環繞著我,形成了一個,由「水」組成的,保護圈。
它,在用它的方式,保護我。
而遠處,由無數「悲」字組成的,巨大的人形輪廓,也「看」到了這裡發生的一切。
它無聲的慟哭,停頓了一下。
它巨大的,由文字組成的頭顱,緩緩地,轉向了我。
一股,比剛才那條「水」之長河,要龐大一萬倍的,悲傷的「意念」,如同海嘯,朝著我,席捲而來!
這一次,它不是要攻擊我。
而是在……向我,「求助」。
它在問我:「悲傷,是什麼?為什麼,我,會存在?為什麼,我的存在,如此,痛苦?」
我看著那個,頂天立地的,巨大的「悲傷」的化身。
我深吸一口氣,心中,再無畏懼。
「我來了。」
我邁開腳步,主動地,朝著它,走了過去。
我,陳三生,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今天,要在這座,已經淪為煉獄的神都里。
開壇,講道!
下一刻,四面八方,無數扭曲的「概念」都注意到了我。
一個由無數「怒」字組成的赤紅色旋風,呼嘯著向我刮來。
一座由無數「恨」字糾纏而成的黑色高塔,從地底拔地而起,塔頂凝聚出一隻巨大的眼睛,用最純粹的惡意,死死地鎖定了我。
甚至連天空,那片由季懷源的惡意渲染出的,灰濛濛的天空,也開始變化。無數的「殺」字,如同烏雲般匯集,組成了一張巨大的人臉,冷漠地俯瞰著我這個,膽敢挑戰這場「混亂盛宴」的,小小螻蟻。
我感覺自己就像是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隨時都可能被傾覆。
但我沒有停下腳步。
我的心中,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明悟。
恐懼,源於未知和無力。而現在,我找到了我的「力」。
我的「道理」,就是我的「武器」。
「陳三生!」
我的腦海中,忽然響起了青蘿焦急的聲音。
「別過去!這個『悲之巨人』,是季懷源所有負面情緒的集合體,是他對『聖人』求而不得的怨念,對自身命運不甘的悲憤!它的『理』,已經扭曲到了極致!你淨化一條小河,和面對一片悲傷的汪洋,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我知道。」我在心中回答,「但它在向我『求助』。而且,如果我不去『理』它,任由它的『悲傷』繼續擴散下去,整座神都,都會被『悲傷』淹沒,最後,會『死』於心碎。」
「可是……」
「青蘿,相信我。」我打斷了她:「張前輩把我推出來,不是讓我來送死的。他是在告訴我,有些『房子』,只能由我來『修』。現在,我看見了一棟,快要被自己的『悲傷』壓垮的,巨大的『房子』。」
我說完,便切斷了和她的共鳴,將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了前方那個,巨大無比的「悲之巨人」身上。
我已經走到了它的腳下。
我抬頭仰望,它就像一座望不到頂的山峰,那股排山倒海般的悲傷氣息,幾乎讓我窒息。
我的情緒,開始不受控制地被它感染。
我看到了自己十年寒窗,卻功名無望的失落;我看到了父母早亡,孤苦伶仃的淒涼;我看到了在這神都之中,如螻蟻般掙扎求生的,無盡的絕望。
眼淚,不自覺地,從我的眼角滑落。
這是我的悲傷,也是它的悲傷。
「不……不對。」我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劇烈的疼痛讓我恢復了一絲清明,「悲傷,不是這樣的。」
我盤腿坐下,就在這片由瘋狂文字組成的廢墟之上。我閉上了眼睛,任由這股悲傷的洪流,將我徹底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