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主筆,用他自己的死亡,為整座城市,進行了一場,無差別的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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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恨那個木匠,但他更恨這座,囚禁了他一生的城市。」
我沉默了。我終於理解了季懷源那最後的瘋狂。
他是一個極致的「秩序」的建立者,所以,當他的「秩序」被摧毀時,他選擇了,用最極致的「混亂」,來報復這個世界。
「那……我們呢?」我看向那從始至終,都盤腿坐在角落,一言不發的張九幽。
「他,是『理』的化身。」青蘿看著張九幽,眼神複雜到了極點,「外面的那些『文字』和『規則』,雖然瘋狂,但本質上,依舊是『理』的一種,扭曲的體現。所以,它們,或許傷不到張前輩。」
「但是……」她話鋒一轉,看向了我,「陳三生,你呢?」
「我?」我愣住了。
「是的,你。」青蘿的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張前輩,是『破壞』之理,是『修正』之理。他能拆掉一切錯誤的『房子』。但是,他不會去『建造』。」
「而你,是不一樣的。」
「我,有什麼不一樣?」我依舊茫然。
「你的『道理』!」青蘿的聲音,微微提高,「你還記得嗎?在考場上,你是如何用他們的『理』,去反駁他們的『理』。在我的幻境中,你是如何,用你自己的『道心』,去對抗那些,扭曲的『現實』。」
「如果說,張前輩的『理』,是『糾錯』。那麼,你的『道理』,就是『辯經』!是『說服』!是『建立』!」
「在這座,即將被無數瘋狂的、扭曲的『文字』和『規則』所淹沒的城市裡。只有你這個同樣以『道理』為武器的書生,才有可能,找到一條,能讓我們,『走』出去的路!」
「我?」我指著自己的鼻子,依舊覺得難以置信,「青蘿,你太高看我了。我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我的那些所謂『道理』,在季懷源那種可以言出法隨,書寫天命的存在面前,就像是小孩子的塗鴉一樣可笑。」
「不,你不明白!」青蘿有些急切地站起身,在我面前踱步:「季懷源的『道』,是『寫』出來的,是『規定』出來的。那是霸道,是強權。所以,當他遇到比他更霸道,更不講理的張前輩時,他,就碎了。」
「而你的『道理』,不是『寫』出來的,是『想』出來的,是『辯』出來的!」
「它更弱小,但是,也更『靈活』,更『堅韌』!它不是要去『覆蓋』,而是要去『解釋』!去『說服』那些瘋狂的文字,回到它們,本來的位置上!」
我被青蘿的這番話,徹底震撼了。
說服?去跟一個「瘋掉」的文字,講道理?
這聽起來,比張九幽手撕【春秋筆】,還要荒誕。
「我……我做不到。」我最終,還是頹然地,低下了頭。我的信心,在見識了【大主筆】毀天滅地的威能之後,已經被碾得粉碎。
「你,可以。」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張九幽,忽然開口了。
他睜開了那雙死寂的眼睛,看著我。
「你讀過的書,不是白讀的。」
「你經歷的幻境,不是白經歷的。」
「你的『道心』,也不是白練的。」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只負責,為你,掃清障礙。」他站起身,將那根平平無奇的方木,扛回了肩上,「但是,路,要你自己,走出來。」
「你需要,一場真正的『考驗』。」
他說完,根本不給我們反應的時間,扛著方木,走到了地下室的暗門前。
他伸出手,拉開了那扇門。
門外,不再是那個堆滿了屍體和人皮的,縫屍人的房間。
門外,是一片,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混沌景象。
爛柯巷,已經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片,由無數扭曲的,活著的「文字」,構成的,超現實主義的,瘋狂世界。
我們看到,一條由無數個「水」字組成的黑色河流,在半空中,逆流而上。河水裡,掙扎的不是魚,而是一個個被強行拖拽進去的,驚恐的靈魂。
我們看到,一座由無數個「牆」字,堆砌而成的,不斷自我增殖的迷宮。迷宮的牆壁上,長出了一張張嘴,在無聲地,嘲笑著所有,被困在裡面的人。
我們看到,天空中,飄浮著一個個巨大無比的「殺」字。
它們像禿鷲一樣,在盤旋,尋找著,下一個目標。一旦鎖定,便會轟然落下,將目標直接抹殺。
而在更遠處,我們甚至看到,一個頂天立地的,由無數個「悲」字,組成的巨大的人形輪廓。
它跪在地上,捂著臉,發出無聲的慟哭。而從它「眼眶」里流出的,不是眼淚,而是一種,能讓萬物都陷入永恆哀傷的,灰色霧氣。
整個神都,瘋了。
「張前輩!你幹什麼!快關上門!」青蘿驚駭地大叫。
張九幽沒有理會她。
他只是轉過頭,看著我,用那雙不帶任何感情的灰色眸子,看著我。
「去吧。」
他說。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地在我的後背上,一推。
我甚至來不及反應,整個人就像是一片樹葉,被他,推出了那扇門,推出了那片被他切斷了因果的「安全區」!
「不!」青...蘿發出一聲驚呼,想要衝過來拉我,卻被張九幽,用一道無形的牆,給攔住了。
我,一個人站在了,這片煉獄之中。
在我踏出安全區的一瞬間,這個瘋狂的世界,立刻「感知」到了我。
我這個不屬於這場「瘋狂」的,「異物」。
離我最近的那條,由「水」字組成的黑色河流,瞬間轉向,像一條活過來的巨蟒,朝著我,咆哮而來!
在那由無數「水」字組成的,漆黑的「河水」中,我看到了無數張絕望的臉。我感覺到,一種,能將靈魂都凍結的,冰冷的「溺水」之感,撲面而來。
我嚇得魂飛魄散,大腦一片空白。
我下意識地,想要後退,想要逃回那個,安全的地下室。
但是,那扇門,已經在我的身後,消失了。
張九夕,和青蘿,也消失了。
他真的把我一個人,扔進了這個,地獄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