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變得……安全了許多。
我們再也沒有遇到過什麼「空殼人」或者「泣碑」的騷擾。
方圓十里之內所有的詭異之物,都能感覺到張九幽身上那股死寂的氣息,遠遠地就避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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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旅途也變得更加壓抑。
張九幽的存在,就像一個行走的「無」,他所過之處,連空氣都變得稀薄。
路上,我們經過了一些村鎮。無一例外,都是一片凋敝和麻木。
張九幽從不多看一眼,也從不插手任何事。他就像一個冷漠的看客,只是路過。
一天黃昏,我們路過一片廣闊的荒原。
荒原上,矗立著數十座巨大的風車。
這些風車造型古舊,巨大的葉片在沒有風的傍晚,依舊在緩慢地、吱呀作響地轉動著。
「這裡好奇怪。」
我看著那些風車,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荒郊野嶺,要這麼多風車做什麼?它們又不像是在磨坊。」
青蘿也皺起了眉頭,她鼻子動了動,聞著空氣中的氣味。
「空氣里,有一股很淡的、甜膩的香味。」
她說:「像……燒焦了的蜜糖。」
「不是蜜糖。」
走在最前面的張九幽停下了腳步,他看了一眼風車,那雙死寂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像是厭惡,又像是……不屑。
「是『夢想』被碾碎的味道。」他淡淡地說道。
「夢想?」我和青蘿都愣住了。
「你們看那邊。」張九幽抬起下巴,示意我們看向風車陣的入口。
只見不時有衣衫襤褸的人,從四面八方走來。他們臉上帶著一種痴迷而嚮往的神情,雙眼放光,像是被蠱惑了一般,一步一步地,走進巨大的風車底部的小門裡。
然後,他們再也沒有出來。
而每當有人進去,那座風車的轉速,就會稍微加快一點點,空氣中甜膩的香味,也會更濃郁一分。
「這是『夢魘磨坊』。」張九幽的聲音里,不帶一絲感情。
「有些人,窮困潦倒,走投無路,但心裡還剩下最後一點東西——不切實際的夢想。比如一夜暴富,比如金榜題名,比如成為蓋世英雄。」
「這些磨坊,就是為了收集這些『夢想』而建的。人走進去,會被裡面的機關徹底碾碎肉體。但最重要的,是他們臨死前那一瞬間,最強烈、最純粹的『執念』或者說『夢想』,會被磨坊的中心石磨提煉出來,化作一種名為『夢華』的香料。」
他頓了頓,繼續用平淡到殘酷的語氣解釋道:
「這種香料,對這個世界真正的『上層』來說,是一種絕佳的美味。」
「他們喜歡在舉辦宴會的時候,點燃一小撮『夢華』。聞著別人一生求而不得的夢想被燃燒時散發出的香氣,對他們來說,是一種至高的享受。」
我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幾乎要吐出來。
吃掉壽命,吃掉記憶,現在,連虛無縹緲的夢想,都要被當成香料吃掉!
這個世界,已經不是「瘋狂」兩個字可以形容的了。這是一種徹頭徹尾的、深入骨髓的「惡」!
「他們為什麼要送死?」我忍不住問道。
張九幽說道:「他們並不知道,他們完全是被哄騙過去的。也許在他們看來,這個磨坊能實現他們的願望。」
我渾身都在發抖,眼前的風車,就是一個惡魔。
接下來,我陸續看到有人走了進去。其中有乞丐,有富商,也有少年。
我想要吶喊,想要阻止他們。
但我的腳,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我能阻止一個,能阻止十個,能阻止這滿世界的「尋夢人」嗎?
他們已經一無所有,那點可悲的夢想,是他們活下去唯一的動力。
就算我告訴他們這是陷阱,他們會信嗎?或許,對他們來說,死在夢想的幻覺里,比活在絕望的現實中,要幸福得多。
「走吧。」張九幽扛起他的方木,「京城,是所有『磨坊』的匯集之地。那裡,有最高效的『屠宰場』。」
我們繞過了那片散發著夢想焦香的「夢魘磨坊」,繼續前行。
我的心,已經麻木了。
一路上,借壽鎮的「餘年當」,忘憂城的「忘憂橋」,荒原上的「夢魘磨坊」……這一幕幕,像烙鐵一樣,深深地刻在我的靈魂里。
我包裹里那些聖賢書,此刻顯得無比的沉重和可笑。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我曾經將這些話奉為圭臬。
可如今,天,早就沒了心。民,也早就沒了命。
我們,又該如何?
隨著我們越來越靠近京城,官道變得愈發平整和寬闊,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來。
但這些人,一個個都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他們有的臉上掛著虛假的笑容,有的身上纏繞著不屬於自己的暮氣,有的眼神里燃燒著不切實際的狂熱。
他們就像是前面詭異城鎮裡出來的、各種「殘次品」的集合體。
終於,在又一個黃昏,一座無比巨大的城池,出現在了地平線的盡頭。
這座城,通體呈現出一種暗紅色,彷佛是用凝固的血液澆築而成。
城牆高聳入雲,在夕陽的映照下,像一隻匍匐在大地上的、擇人而噬的巨獸。
城池的上空,黑色的、充滿了怨念的雲氣盤旋聚集,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經久不散。
那就是,大齋王朝的京城。
一個……將「吃人」這件事,做到了極致的地方。
我們站在山坡上,遙望著這座散發著無盡不祥與絕望的城市,久久無語。
「終於到了。」張九幽將肩上的方木重重地插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那雙死寂的眼睛,凝視著遠方的京城,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絲……我無法理解的情感。
那不是憤怒,不是悲傷。
而是一種……彷佛看到了宿敵的,冰冷的「戰意」。
「陳三生,」他忽然回頭看我,「你之前問我,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我愣住了,點了點頭。
「現在,我告訴你。」
他指著血色的京城,一字一句地說道:
「在這樣一個註定被『吃干抹淨』的世界裡,我們能做的,就是在那隻『黑手』伸過來的時候……」
「咬他一口。」
「哪怕崩碎了我們所有的牙,也要讓他,感到一點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