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迅速離開了破廟。
當我回到東市的攤位時,梁凡依舊坐在那裡。
「處理好了?」他沒有看我,只是平淡地問了一句。
「嗯。」我點了點頭,坐回他身邊,壓低聲音,用最快的速度,將剛才與老乞丐的對話,以及我的推測,全部告訴了他。
梁凡靜靜地聽著,古井無波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直到我說完,他才緩緩地,吐出了四個字。
「因果,已沾。」
我心中一沉。是的,從我開口問第一個問題開始,就沾上了。我和那個作為「bug」存在的老乞丐,已經有了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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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值得。」梁凡緊接著,又說了兩個字。
我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們不能主動出手,但我們的任務是「調查」。
在絕對安全和獲取關鍵情報之間,需要一個權衡。
我剛才的行為,是一次冒險,但這次冒險,讓我們得到了足以顛覆之前所有認知的情報。
這是一次「必要」的因果沾染。
「那個『瘋老頭』,是個誘餌。」梁凡的目光,望向遠方,似乎能穿透熙熙攘攘的人群,看到更深層的東西:「一個被『祂』故意放出來的,用來測試『變數』的誘餌。」
我的後背,瞬間滲出了冷汗。
「你的意思是……」
「他說的,或許是真的。但他的出現,本身就是『劇本』的一部分。」梁凡的聲音,平淡卻冰冷:「『祂』知道我們來了。或者說,『祂』知道有『觀眾』混了進來。『祂』放出一個『清醒』的瘋子,就是想看看,誰會忍不住,去和他接觸。」
我感覺自己像一個掉進蜘蛛網的蟲子,每一次掙扎,都讓那張無形的大網收得更緊。
我們的自作聰明,我們的謹慎試探,都可能在那個「祂」的算計之中。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我感到一陣無力。
「等。」梁凡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等『修正』的到來。」
他頓了頓,補充道:「看看『祂』,是怎麼『抹掉』一個不和諧的音符的。這也是觀察的一部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們接下來的一整天,都心照不宣。
生意都變得心不在焉,我們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觀察周圍的環境上,試圖找到那個老乞丐的蹤跡,等待著所謂的「修正」。
然而,直到日落西山,我們收攤回到客棧,安城依舊是一副安寧祥和的模樣。
老乞丐,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再也沒有出現過。
第二天,我們照常出攤。
我特意留意了昨天那些對老乞丐指指點點的人——那個張屠夫,王家小媳婦和她的書生相公,還有那些議論紛紛的街坊。
他們都在。
張屠夫依舊在賣力地吆喝著他的豬肉。王家小媳婦正和她的相公,在一家首飾店裡挑選著釵環,兩人濃情蜜意。
一切,都和昨天,和之前的每一天,沒有任何區別。
就好像,那個瘋老頭,昨天根本沒有出現過一樣。
我忍不住,走到了張屠夫的肉攤前,裝作買肉的樣子,試探性地問道:「老闆,昨天那個打擾你生意的瘋老頭,今天沒來啊?」
張屠夫正一刀剁在一塊排骨上,聞言,他抬起頭,用一種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著我。
「瘋老頭?什麼瘋老頭?」他一臉茫然,「客官,你是不是記錯了?我這生意好得很,昨天可沒人來搗亂。」
我的血,瞬間涼了半截。
他又重複了一遍:「客官,您到底要哪塊肉?」
他的表情,他的反應,天衣無縫,根本不像是撒謊。
我不死心,又找到了那個書生,假借問路,提起了昨天的事情。
得到的,是同樣的結果。
書生的臉上,帶著禮貌而疏離的微笑,溫和地告訴我,昨天他和娘子逛街一切安好,並沒有遇到什麼瘋子。
他們……忘記了。
不,不是忘記了。
是他們的「記憶」,被修改了。
那個老乞丐存在過的痕跡,從他們的「劇本」里,被乾乾淨淨地,抹除掉了。
這就是「修正」!
比暴力清除更可怕,比直接抹殺更詭異。它不是毀滅證據,而是直接修改「歷史」,重寫「真實」!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攤位,將情況告訴了梁凡。
梁凡聽後,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落在了不遠處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身上。
那個小販,正將一串新的糖葫蘆,插在草靶上。
梁凡看著他,緩緩地說道:「還記得我們第一天來的時候,看到他,他的草靶上,插著十九串糖葫蘆嗎?」
我一愣,點了點頭。我記得,因為梁凡當時多看了一眼。
「之後的二十七天,他每天早上,草靶上都是十九串。」梁凡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不多不少。」
我的目光,也投了過去。
「今天,」梁凡的瞳孔,微微收縮,「是二十串。」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死死地盯著那個草靶,一,二,三……十九,二十!
果然是二十串!
多出來的那一串,紅得像血。
就在這時,賣糖葫蘆的小販,轉過頭,朝著我們的方向,露出了一個和善的、再也正常不過的微笑。
然後,他用一種我們無比熟悉,卻又讓我毛骨悚然的聲音,嘶啞地叫賣起來。
「假的!都是假的!糖葫蘆是假的!這甜味也是假的!」
他的聲音,他的語調,甚至他臉上悲愴與瘋狂交織的神情,都和昨天的那個老乞丐,一模一樣!
周圍的人群,再次露出了那種習以為常的、憐憫又鄙夷的表情。
「唉,賣糖葫的李老頭,怎麼也瘋了?」
「是啊,真是可憐。」
歷史,在以一種荒謬絕倫的方式,重演著。
而我,終於明白了。
「祂」沒有抹掉那個「不和諧的音符」。
「祂」只是,換了一個「樂手」。
那個作為「bug」的瘋子角色,是這個「故事」里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祂」修正的,不是角色,而是扮演這個角色的「演員」。
昨天的老乞丐,因為和我這個「觀眾」產生了不該有的接觸,被「修正」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今天這個賣糖葫蘆的李老頭,他成了新的「瘋子」,繼續著昨天的「劇本」。
我與梁凡,如兩滴墜入蛛網的露珠,看著眼前這荒誕而又精準重演的一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們以為自己找到了一個「變數」,一個可以撬動這個世界的支點。
到頭來,我們才發現,這個所謂的「變數」,本身就是這個瘋狂世界「規則」的一部分。
它是一個陷阱。
一個專門為我們這種「闖入者」準備的,迴圈往復,永不終結的陷阱。
而我,昨天踏入破廟的那一步,已經讓我的一隻腳,踩進了這個陷阱之中。
我和梁凡,在安城又停留了三日。
賣糖葫蘆的李老頭,每日都會準時出現在東市的街角,準時地喊出那幾句與昨日「瘋老頭」一般無二的台詞。
而周圍的百姓,也每日都準時地,對他報以「正常」的憐憫與鄙夷。
這個角色,這個「瘋子」,就像一個安插在城市系統里的自檢程式,一個不斷閃爍的紅色警告燈。
然而,城裡的所有「程式」,都被設定為無視這個警告。
它只為我們這樣的「觀眾」而亮。
這是一個赤裸裸的陷阱,也是一個毫不掩飾的挑釁。
隱藏在幕後的「祂」,似乎在用這種方式,冷漠地注視著我們,看我們能忍耐到幾時,看我們何時會按捺不住,去觸碰第二個「瘋子」,從而在「因果」的蛛網上,陷得更深。
「該走了。」
第三日黃昏,收攤之後,梁凡看著遠處漸漸沉入城牆的夕陽,平靜地說道。
我點了點頭。安城這個「新手村」,它的規則和陷阱我們已經初步摸清。
繼續留在這裡,除了日復一日地觀看這場拙劣而又精準的重演,再無意義。
我們的告別,同樣遵循著「正常」的劇本。
我以「布行生意不佳,欲往他鄉另謀出路」為由,向客棧老闆辭行。
老闆按照他的「設定」,挽留了幾句,又說了一些「出門在外,萬事小心」的客套話,最後爽快地退還了我們押金。一切都那麼合情合理,毫無破綻。
第二天清晨,天還未亮,我和梁凡便套好了那輛裝著我們全部家當——幾十匹棉麻布料的騾車,匯入了出城的商隊洪流之中。
走出城門的那一刻,我回頭望了一眼這座在晨曦中顯得無比安寧的古城。
我知道,當我們離開後,城裡關於「清風布行」和我這個姓「我」名「忘」的商人的所有「記憶」,或許都會被悄無聲息地「修正」。
我們就像兩滴從未落入湖面的雨水,不會留下任何漣漪。
官道之上,車馬絡繹不絕,行商的隊伍綿延數里。
有拉著絲綢瓷器,一看便知是前往京城的大商隊,護衛個個精悍逼人。也有像我們這樣,只有一兩輛騾車,販賣些山貨雜物的小行商,臉上寫滿了對未來的憧憬與對路途的擔憂。
我和梁凡沉默地趕著車,混跡其中,毫不起眼。
起初,我還會像在安城一樣,試圖去觀察身邊的人,去分辨他們是「真實」的,還是被「設定」的。
我看到一個商販,因為車輪陷入泥坑,急得滿頭大汗,嘴裡咒罵著天氣。他的焦急是那麼真實。
我看到一對年輕的夫婦,依偎在馬車裡,丈夫為妻子披上外衣,妻子則遞過一個溫熱的饅頭。他們的愛意是那麼真切。
但很快,我就放棄了這種分辨。
因為我發現,這種分辨本身,就是一個邏輯陷阱。
在這個世界裡,或許根本不存在「真實」與「虛假」的二元對立。
對於活在劇本里的「角色」而言,被「設定」好的情感,就是他們唯一能感知到的真實。他們的喜怒哀樂,他們的愛恨情仇,在他們的世界觀里,是百分之百純粹的。
我若是以「真實」與「虛假」去剖析他們,本身就是一種「觀眾」視角的高傲,是一種不必要的「因果」沾染。
梁凡看穿了我的心思,他目視前方,聲音平淡地飄了過來。
「收起你的『真如來』。」
我心中一凜。是的,我的「真如來」之道,在於映照真實,洞悉本源。
但在這個「真實」本身就是偽命題的世界裡,我越是動用我的道,就越是會與這個世界的底層規則產生衝突,就像一個不斷嘗試用數學公式去解讀一首詩歌的學者,只會讓自己陷入更深的迷惘。
「在這裡,你的道,不是『看』。」梁凡繼續說道,「是『不看』。」
不看……
我咀嚼著這兩個字,心中漸漸升起一絲明悟。
不去看穿,不去分辨,不去審視。
只是作為一個真正的凡人,用肉眼去看,用肉耳去聽。
將自己徹底地,降維到一個「角色」的視角,去接受這個世界呈現給你的一切「資訊」,而不加以任何超凡的分析和判斷。
這是一種「無聲」的道,一種「潛行」於因果之下的生存法則。
我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我眼中的那絲屬於「我忘」的探究與審視,已經徹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凡人商販的,對前路茫然而又帶著一絲期盼的眼神。
我不再去想誰是角色,誰是觀眾。
我開始關注路邊的風景,開始感受騾車顛簸的節奏,開始盤算著我們這車布,到了下一個鎮子,能賣出什麼樣的價錢。
我,正在努力地,成為一個真正的「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