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背時死了。
雖然難以置信,但是他真的死了。
根據江森從街坊鄰居那摸到的情況,四天前,也就是南瓜和小嫚兒姐約會的第二天,這天晚上,向背時死在了他採石場的辦公房裡,隔天早晨才被工人發現。
採石場是有人值班的,夜裡沒聽到什麼動靜,再加上向背時身上沒傷、辦公房裡也沒發現異常情況,所以等叔叔看完之後就拉回了家裡,再之後辦了三天白事,直到今早出殯下葬。
這也是靈棚會搭在院壩的原因。
按這邊的規矩,向背時這種情況雖不算橫死,卻也屬於外喪,因此遺體是不能進堂屋的,不然會把晦氣帶進家裡,不吉利。
凌晨六點多,路邊。
望著西側山中裊裊升起的灰煙,南瓜碰了碰我胳膊,小聲兒問:「川哥,會不會是那天晚上,咱們去他家……」
「去他家?」
我瞪了南瓜一眼:「什麼去他家?你說夢話吶?」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𝔱𝔱𝔨𝔞𝔫.𝔱𝔴】
「呃……」南瓜張了張嘴,慌忙點頭,「哦對對對!我記錯了!那天晚上我們在睡覺!」
雖然話說得叮噹鐵牢,但其實我心裡也是七上八下。
他媽的!
好端端的,這傢伙怎麼突然就死了?
難道是那天晚上,我給他灌的蚯蚓太多?
把他藥死了?
不能吧?
蚯蚓這玩意兒又沒啥毒性,而且我灌的還都是半根兒的。
誒?
難不成……
是土的問題?
比如農藥,假如我挖蚯蚓的那一片兒,曾經打過什麼農藥之類的,那土裡肯定是有毒的,然後蚯蚓吃了土,會不會就變成毒蚯蚓了呢?
我開始胡思亂想。
不過想了一會兒吧,又覺得不太現實。
蚯蚓有沒有毒啥的先放一邊,最起碼叔叔是去看過的,所以說,如果這傢伙真是中毒死的,那現場應該會留下一些蛛絲馬跡,叔叔不至於看不出來才對。
除非……
是某種無色無味、無痕無相、無影無形的高級毒藥,但這就跟我沒關係了。
嗯!
沒錯!
就是這樣,指定跟我沒關係!
「小江。」
正兀自安慰著,把頭喚了江森一聲。
「哎,陳師傅,您說。」
把頭背著手,目光灼灼道:「能不能找個黑眼過來?」
「黑眼?」
江森眉間一皺,緊接著又舒展開,「翻白的是吧?」
「哦對,我忘了,你們這邊兒是叫翻白的,怎麼樣?能找到嗎?要手藝好一點兒的。」把頭問。
快速思索幾秒,江森重重點頭:「能!」
什麼是黑眼?
這個我當時也不知道。
直至問過把頭才明白,所謂黑眼,說的其實就是驗屍的人。
這個詞兒的來源是仵作,老話講「仵作的眼睛能辨冤」,像那些吃皇糧、給官府辦案的叫「明眼」,與之對應的,私下接黑活兒、只為賺錢的就叫做「黑眼」。
像我們平時常說「明眼人一看就懂」、「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什麼什麼的,有種說法是,「明眼人」這個三個字,最開始指的就是仵作。
那麼問題來了。
這種事兒還特麼分黑白兩道兒嗎?
答案是肯定的,當然分了。
在舊社會,江湖草莽、三教九流,各種陰謀詭計防不勝防,死個人是常有的事兒,當某些死亡事件不方便驚動官府,但又必須查明死因時,那就需要一些見不得光的專業人士,所以就有了把頭口中的「黑眼」,以及江森說的「翻白的」。
當然了,也存在一些特例。
比如某個明眼師傅迫於壓力或者缺錢,偶爾就會私下接一些黑眼的活兒;反過來,如果某個黑眼師傅非常厲害,技藝冠絕同行兒,那麼有路子的明眼師傅碰到棘手、解決不了的問題時,自然也會找他過去救場。
咳~
注意哈,我這說的都是舊社會,現在沒有了。
聽把頭解釋完,我們幾個互相看了看,一時間大為驚訝。
幹啥啊這是?
「把頭。」
郝潤舉手問:「這姓向的……呃……死就死了唄?我看沒有這個必要了吧?」
安哥也說:「是啊把頭,只要跟咱沒關係,管他咋死的呢?」
說出來不怕大家笑,其實就在他倆問之前,我也是這種簡單想法,但等她倆說完後,我深一琢磨,忽然意識到把頭的決定是對的。
因為這麼幹,依然符合既打棗兒又打窩兒的套路。
唯一的區別在於,之前我們是要對活人下手,現在嘛……嘿!更特麼對口兒了!
……
一日無話,時間很快來到晚上。
十點多。
七個黑影扛著竹竿、背著大包,鬼鬼祟祟來到一處山坡下。
什麼山坡?
就是向背時墳地所在的那片山坡。
這地方距離主路不算遠,也就是六七百米,頭燈或者手電一打開,路邊一過人就能看的到。
雖然大晚上沒什麼人,但凡事兒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必須謹慎行事,所以除了常規工具外,我們還多帶了一捆竹竿,目的是幹活的時候,用竹竿加苫布把向背時的墳遮起來,這樣就不容易被發現了。
朝山坡上望了望,把頭目光轉向一名五十多歲的漢子。
這人就是江森請來的黑眼師傅,姓丁,漢口人,我們稱呼他丁師傅。
傍晚時,丁師傅趕到後我們請他吃了個便飯,席間了解到,丁師傅的五世祖曾在衙門給仵作打過下手,後來到他高祖那一輩兒,本想進衙門當仵作,無奈路子走不通,就在做白事兒營生的同時,一點點做起了黑眼,所以到他這代,即便保守一點兒,從高祖算起,那也是整整五代的傳承了。
五世祖都懂吧?
就是爺爺的爺爺的爸爸。
我大致推算了下,如果按二十到二十五歲算一代,那他五世祖就是道光同治年間的人。
這種都不用想,手藝指定差不了,否則這碗黑飯不至於吃這麼多代。
看著對方,把頭抱了抱拳道:「丁師傅,接下來拜託你了。」
丁師傅微微一笑,鄭重還禮:「拿錢辦事,陳師傅不必客氣。」
把頭略一點頭,目光又轉向我們。
「剛說的都聽明白沒?」
「明白了/放心吧把頭!」我們幾個紛紛點頭。
「嗯,那就去吧,聽小江指揮,抓緊時間,有情況手台聯繫!」
「把頭,我也想去……」
郝潤拽了拽把頭衣服,一臉央求。
「不行!」
把頭把臉一板:「跟我留下,放風!」
「可……」
「嗯??」
對視幾秒,見把頭一點面子不給,郝潤當即冷哼一聲,跺著腳別過身子,雙胞胎開始不斷起伏……
十多分鐘後。
深一腳淺一腳地來到半山坡,就見一座新墳孤零零立在那裡,墳前滿是香紙灰燼,旁邊一米多遠的地方還插著一根白幡,正在夜風的吹拂中輕輕飄動。
蒙著手電打開照了照,江森立即吩咐道:「小安,咱倆支棚子!」
「小沈,南瓜,你倆上!」
說也奇怪。
打從入行到現在,成百上千年的老東家都刨過不少了,挖一座新墳應該是毫無壓力的。
可也不知道咋回事兒,當時看著眼前的墳包,我咋想都覺得這麼幹有點兒缺德。
南瓜就更甭提了。
那晚打人的時候有多狠,現在就特麼有多慫。
這小子站在那,像韋陀一樣端著鏟子、雙手合十,閉上眼神神叨叨地說:「向老闆向老闆,不要生氣啊,我們也是來幫你的……呃那個詞兒……那個詞兒咋說來著……對!伸冤!」
「我們也是來幫你伸冤的,有怪莫怪、有怪莫怪、有怪莫怪,向老闆向老闆,不要生氣啊,我們也是來……」
啪——
見他說完一遍還不夠,居然還想再說一遍,我一巴掌拍到了他後腦勺上。
「別墨跡了,趕緊的!」
話落,我三兩步走到墳後鋪好苫布。
而後握緊鏟子,運足力氣。
吭哧!
鏟子插|進了土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