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汪的兒子叫家強,很精神的一個小伙子。
許是第一次結婚、有些緊張的緣故,他一直坐在椅子上,不怎麼笑也不怎麼說話。
按水布埡這邊的舊禮,新郎是不需要隨隊迎親的,所有事宜全權交由一位「押禮先生」負責。
這人姓鄧,年紀五十出頭兒,本職工作是老師,大家都稱呼他鄧老師。
除了他之外,迎親的其餘成員分別是兩名開道師傅(負責舉旗開道、沿途放炮、散煙發糖之類的)、四名響器師傅、四名抬轎子的轎伕、五名抬嫁妝的腳伕。
至於我們三個嘛,叫作「幫工」,主要任務是跟著隊伍壯聲勢,但如果腳伕們忙不過來,也可以搭把手搬搬東西什麼的,總之全程聽鄧老師指揮,讓幹啥幹啥就行了。
凌晨五點五十,天剛蒙蒙亮。
鄧老師看了下表,招呼道:「汪哥,差不多了,祭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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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好。」
招呼一聲,老汪快步走進堂屋,點燃三炷清香對著家神牌位拜了拜,然後拿著一碗包穀酒和一把米來到院中,圍著花轎撒了一圈,同時說了些押韻的吉祥話。
等他弄完,家強便挨個兒給迎親隊伍敬酒。
酒是提前燙好的熱酒,每敬一杯都要道句辛苦。
這套流程結束後,隨鄧老師一聲招呼,鞭炮炸響,迎親調起,近二十人的隊伍便熱熱鬧鬧地出了家門。
起初還好,都是平坦的土路,但當出了村兒、穿過一片樹林後,路就漸漸不好走了。
不僅窄、爬坡、崎嶇不平,而且路兩旁都是柴禾。
本以為就這一小段兒難走,豈料跟著隊伍爬上一道山樑後,我瞪大眼睛往前一看……
好嘛!
全是彎彎出溜的山路!一眼都沒望到頭兒!
「川子!」
安哥壓低聲道:「這破B道兒,抬轎子能走嗎?」
「是啊……」
我撓撓頭,說空轎子可能還好點兒,但要是坐了人,那這也太危險了吧?
難道說……這就是剛剛老汪兒子興致不高的原因?
「哎川哥!安哥!你們看!」
忽然,南瓜小聲兒說了幾句,拉住我倆指向路邊。
光線暗,看不太清,我和安哥趕忙蹲下。
「臥槽!」
「這……」
看到了什麼?
柴禾茬子。
很新。
原來腳下這條路,只有中間三四十公分寬是常走的老路,其餘兩側各自多出來的半米多,都是最近一兩天才清理出來的。
啥情況啊這是?
我們三個大眼兒瞪小眼兒,懵逼了。
半個多小時後。
深一腳淺一腳地翻過了兩座山,鄧老師招呼大家停下歇腳。
藉著他過來散煙的機會,我趕忙問:「鄧老師,新娘子啥地方的啊?」
「啊,黃家坡的,不算遠,再有一個小時就到了。」
「呃……」
我試探著說:「遠近倒無所謂,就是……就是這個路……這回來的時候……」
畢竟是結婚,不好說不吉利的話,不然我真的想問一句:他媽的,你們就不怕把新娘子扔山溝兒里去嗎?
「放心!」
鄧老師擺了下手,笑道:「回來的時候咱走大路,就好走了!」
空氣中安靜了一秒,南瓜問:「鄧老師,聽你這話兒……是有好走的大路?」
「對啊!當然啦!」
「不是?」
「那……那為啥現在不走啊?」
「嘿!」
沒等鄧老師開口,旁邊一個腳伕大叔操著方言就說:「卵將!接新菇涼,喇離愣鄒回頭擼?」
他語速很快,我們三個都沒聽懂,便紛紛一臉茫然地看向鄧老師。
鄧老師又是一笑,解釋說:「這是我們這一帶的老規矩了,迎親的去程和歸程不能走同一條路,叫『不走回頭路』,寓意婚姻從一而終,但是呢,從龍頭坪到黃家坡就一條主路,沒辦法只能先走山路啦。」
「……」
我們三個互相看了看,再度一愣。
居然還有這種講究?
長見識了……
過了一個多小時,誠如鄧老師所說,迎親隊伍有驚無險地趕到了黃家坡。
說句不好聽的,這特麼得虧天亮了。
不然冷不丁從山裡鑽出來這麼一票人,那指定是有點兒恐怖的。
相比於老汪家,女方家房院兒偏舊,好在打掃的很乾淨,加之門窗等好多地方都貼了單喜字,看起來倒也蠻喜慶的。
接下來就看鄧老師的了。
就跟我們碰上同行兒時對切口說黑話似的,他隔著門,跟女方支客師你一言我一語地各種盤道。
好比對方問:「山是么子山?水是么子灣?山路來時幾多彎?水路來時幾多灘?」
這句不是難為,是客氣,問你們累不累。
於是鄧老師回:「不敢當,山路茫茫不記彎,水路沉沉不記灘,翻山只為姻緣事,踏水專來接鳳還。」
就類似這種吧,我在一旁聽得津津有味兒,心中暗想:
哼!
什麼山?天王山!什麼水?龍江水!
有道是好狗不擋道,好人不磨叨!識相的就趕緊把門開開,喜煙喜糖可勁兒造!不然別怪我滿地打滾、撒潑放刁,刨了你家炕洞種辣椒,讓你全家老小沒地兒貓!
……
盤禮持續了得有十幾分鐘,隨後吹打再起,花轎進院兒,鄧老師進屋給女方祖宗牌位行禮,我們則坐在院子裡,吃點油茶、炒米、麻糖什麼的墊墊肚子。
待各種流程走完,伴著發親的調子,堂屋內哭聲大作(哭嫁),新娘穿著露水衣、蓋著喜罩帕,在一頂露水傘的遮蓋下,被家中兄長背上了花轎。
齊活!
扯呼!
回程雖是平坦的大路,但卻比山路遠了不少,感覺能有十三四里的樣子,而且別看女方家條件不如老汪家,陪嫁的東西卻不算少,除了常見的鋪蓋枕頭、日用雜物什麼的,還有一對朱漆木箱、一張抽屜桌(梳妝檯)、一對紅漆碗櫃以及一套方桌木椅。
因此我們三個直接從幫工晉升為腳伕,一路上全沒閒著。
這就搞的我又是一陣胡思亂想,心說老汪是不是知道嫁妝多,借坡下驢故意的?
上午十點多。
我們三個滿頭大汗,終於回到老汪家。
屬實是累著了。
再加上早起沒吃,中間就整了點兒麻糖炒米啥的,我們是又累又餓,以至於後續的跨門、拜堂、坐床等場面通通沒看,全程待在角落抽菸歇著。
直到一個多小時後,十一點半,隨鄧老師又一聲招呼,總算是開席了。
別說,菜還不錯。
叫什麼「頭菜尾湯、十碗八扣」,具體都啥不記得了,因為當時就沒記住,淨顧摟了。
不過和北方地區不一樣的是,這邊沒有新郎新娘挨桌敬酒的規矩。
新娘打從坐床開始就在婚房裡待著,有什麼圓親婆陪著,根本不出來拋頭露面;新郎則只敬上親桌,也就是女方過來送親的那一桌,其餘所有賓客,都是老汪夫婦過來敬。
嗯……
老汪媳婦長得不賴。
雖然已經四十多歲、皺紋不少了,但依然能看出來,年輕的時候絕對不比向背時的小媳婦差。
我這麼想著,正打算跟安哥吐槽一下,忽然,一串鈴聲傳來。
左右一看。
居然是南瓜,是他的手機在響。
Ps: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我們這最近也來了班子,不過不是唱戲,是二人轉和歌舞。
抽空去看了一眼……
嚓!唱的老不正經了!
要不是看那幾個跳舞的小姑娘歲數兒不大,賺點兒辛苦錢不容易,我指定打電話找叔叔過來,糾正這種不正之風(¬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