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林裡雖然隱蔽,卻始終是室外區域,所以為了儘量不引人注目,我們的操作是讓安哥和江森先去鎮子裡接頭兒,然後各帶一名買家,走不同的路線鑽進來。
這叫什麼?
這就叫細節決定成敗!
像那些野路子,甭管下斗還是出貨,幹啥都是模稜兩可,基本上用不了多長時間就會出事兒……
十多分鐘後,江森帶著白志遠先到了。
這人目測三十一二歲,膚色白淨,相貌俊朗,鼻樑上架著一副金邊兒眼鏡,給人感覺文質彬彬的。
按照把頭的要求,冤家宜解不宜結,於是等相互見禮過後,我便踏前一步,主動抱拳說:「白老闆,去年我口不擇言,連累你栽了跟頭,今天我小孟德,給你賠不是了。」
「誒……」
白志遠抬手道:「小沈把頭千萬別這麼說,去年是我自己管不住褲襠,這才讓人鑽了空子,要怪也只能怪我定力不夠,怎麼能怨旁人呢?」
看他一臉誠懇的樣子,我心說對對對,你知道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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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這可不是我厚顏無恥,得了便宜還賣乖,而是江湖的現實邏輯就是如此。
俗話說江湖險惡,人心叵測,所以但凡出來混的,一向都講究有錯就要認,挨打就要立正,不然是玩兒不起。
具體到白志遠這件事,不管原因是什麼,結果都是他中了燕門的美人計,讓對方坑走了一大批貨,這在本質上和古玩兒打眼沒有區別,都屬於技不如人,自然也不存在找後帳的說法。
如果他真咽不下這口氣,那他完全可以去找燕門,做個局讓燕門的人吃癟……
不過話雖這麼說,畢竟是我主動開口提的道歉,再加上他又這麼上道,那我肯定不能光用嘴道歉,否則一旦傳了出去,道兒上的人指定會覺得我小孟德沒水平,摳門兒。
「這樣吧白老闆,」我指指地上的麻袋,「今天不管你看上什麼,只要另一個買家不競價,我通通給你打八折,大家初次見面,就當交個朋友,如何?」
白志遠琢磨一秒,並未立即推脫,而是側頭看向了江森,見江森略微點頭後,他才笑著拱了拱手:「那好,那我就不客氣了,多謝小沈把頭。」
又過了五分鐘,安哥和裴信昌也到了。
一番客套後,裴信昌取出一個信封遞給我說:「小沈把頭,按你的要求,十萬,密碼六個零。」
這筆錢是給老汪準備的,但並非全部,我打算等苗醫的事情有了結果,無論能不能治好把頭,我都會再給他一筆錢。
至於為什麼會交給裴信昌代辦,這個倒不是出于謹慎,純純是因為那時候這邊兒太落後,鄉鎮地區只有信用社,而且還沒接入跨行銀行卡清算體系,根本辦不了跨行轉帳業務……
接過信封塞進屁兜兒,我道了聲謝,立即蹲下身解開麻袋,將全部小件兒和成套瓷器掏出來,分成兩堆擺放好。
「二位,請。」
面對我這麼直接的操作,他倆反應出奇地一致,都是先掃了掃地上的貨,然後看看把頭看看我,再然後又開始環顧周圍的草叢,等看了幾秒沒啥發現後,二人略微遲疑了一下,又雙雙蹲下身上手看貨。
這就是老手兒的表現。
不用說不用問,寥寥幾眼就已經確定眼前的東西只是開胃菜,真正壓軸的物件還在後頭兒。
過了一分多鐘,二人各自上手一兩件套的東西後,裴信昌率先開口道:「小沈把頭,這套茶事、這套酒具,還有這對瓜棱瓶、刻花盞、盤口瓶,我通打,你說個價格。」
通打就是一槍打,華中、華南一些地方的老古董商偶爾習慣這麼說。
見白志遠不打算競價,我豎起四根手指:
「四十。」
「呵呵,小沈把頭別開玩笑,你這是民窯,不是官窯,報價也太高了點兒?別說咱們一手買賣,就是上拍也未必能錘出來啊……」
這我當然知道,但本著有棗兒沒棗兒打一桿子的想法,試試唄,試試又不犯忌諱,萬一他和他侄女裴裴一樣大方,那我不就撿著了?
因此我也不墨跡,一揚下巴就說:「那你還個價兒!」
裴信昌微微點頭,手掌攤開豎起五根手指:「按你剛才的價格,五折。」
嗯……
還行!
我心裡暗暗鬆了口氣,當即露出八顆牙,同時沖他伸出了右手:「成交!」
沒辦法,這就是當年的行情,再有就是裴信昌說的,我們這是民窯瓷,不是官窯瓷,能搞二十個已經不少了。
趁對方往出撿東西的空檔,我看向白志遠問:「怎麼?白老闆沒有看的上眼的?」
其實不用問我也知道,他就是沒看上。
畢竟大件兒的成套瓷器全叫裴信昌挑走了,剩下的東西雖然不能說是破爛兒,但也肯定是比不上瓷器的。
白志遠連瓷器都沒參與競價,足見他眼光相當高。
但話說回來,大家初次見面,要是連開胃菜你都不給面子,那後邊的主菜你怎麼還好意思上桌兒?
你好意思上我也不讓你上,去球地吧你!
這就是行兒里說的「吊胃口」。
但凡貨多且貨品路份參差不齊的時候,就得讓買家們先吃點兒小虧,或者說是小小的憋屈一下,這樣等後頭見到大貨的時候,他們才能捨得出價,因為他們得賺回來。
於是乎,這傢伙指向地面,言語平靜地說:「小沈把頭,裴老闆家大業大,我跟他比不了,剩下的所有小件瓷器、玉器、首飾,五萬塊錢我都要了,你這裡還有什麼好貨,不妨拿出來讓大家開開眼吧。」
啪——
我打了個指響:「痛快!」
說完我掏出手台按住:「喂喂喂,南瓜,過來吧!」
間隔一秒,手台中呲啦一響,傳出南瓜的聲音:「稍等。」
很快,身後草叢中一陣抖動,南瓜一手拎著一個麻袋鑽了出來。
這次是黑漆戧金雲水紋方盒,以及十一件渾銀食器。
之前說過,00年初期的時候,這兩樣東西的路份略高,都屬於普尖硬通貨,所以當麻袋解開,露出真容後,兩個人的眼神也隨之認真了起來。
蹲在地上端詳了一陣,裴信昌站起身點點頭道:「不錯,好東西,好長時間都沒見過儲存這麼好的盒子了。」
一旁的白志遠沒參與評價,而是直接看向我,讓我報價。
嘿!
我就待見這號兒的!
深吸口氣,我小手兒一揮就說:「原裝貨,不分開談,十五萬。」
這個價格報的相當保守,反正二人鐵定是要競價的,所以到最後我絕對虧不了。
樹林中安靜了一秒,裴信昌氣魄雄渾道:「二十五!」
臥槽牛逼!
我呼吸不自覺一滯,心說果然是裴裴她大爺,居然一開口就加十萬,幾乎都快達到我的預期了。
反觀白志遠,這貨雖然不像裴大爺那麼強勢,卻也不顯得弱勢。
他不急不緩地抬起手,沖對方比了個OK:「三十。」
「三十五!」
「四十。」
「四十五!」
「五十。」
「嘶——」
五十的價格一叫出來,裴信昌沒有繼續往上加,開始仔細地審視白志遠。
倒不是他出不起五十五的價格,而是再這麼出下去,他搞不好就要賠了。
畢竟白志遠加價太乾脆,這種情況只有一個原因,就是他手裡握著極其對莊的下家。
而裴信昌只知道白志遠的深淺,卻不清楚他手裡的下家實力有多雄渾,所以他很難預測到,對方會在什麼時候突然剎車。
呼——
恰巧就這時,一陣涼風吹過。
裴信昌琢磨片刻,整個人氣勢頓時一松,不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