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漸起。
喧囂的鑼鼓聲中,紅彤彤的龍燈仍在田野盡頭起伏游曳,不住翻騰。
按照季強的說法,毛子大概是去年八月底的時候,發現漁具劉在外頭養了「二房」,於是這傢伙明修棧道,暗造綠帽,前前後後努力了半個月,終於在漁具劉眼皮子底下,又成功勾搭上了這個二房。
之後經過一段時間的深入交流,毛子發現,這個二房可不光年輕漂亮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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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是廣州一家貿易公司,長沙分公司跨境採購部門的主管,幾乎每個月都會赴港出差,持有帶商務多次簽注的港澳通行證,漁具劉的錢就是透過這個女人,一點點轉移到香港,並存到她帳戶里的。
話說到這,郝潤皺了皺眉問:「不是?漁具劉為啥要把錢存到這人名下,你確定毛子沒騙你?」
其實這個問題不光郝潤不懂,我也有些納悶兒。
畢竟這可不是什么小錢,放誰手裡也不如放自己手裡穩妥,不然萬一哪天這個二房卷錢跑路,漁具劉豈不是哭都找不著墳頭麼?
後來了解了一下才知道,原來是這麼回事兒。
當時和現在不一樣,直到這一年年底,咱們才加入了世貿組織,在此之前,個人要想將千萬級資金合法轉到境外,基本上是完全不可能的,不僅僅是國內的外匯管制嚴格,境外也缺乏對接個人大額跨境資金的劃轉渠道。
因此當時要想把錢弄到外頭,只能選擇非正規的地下錢莊。
如果追求穩妥的話,操作一般是這樣的。
第一步:開戶。
即需要一個完全乾淨、真實存在,並且和自己毫無關聯的身份,赴港開立個人港幣帳戶。
這是非常關鍵且必要的。
因為自己或關聯人開戶,那就相當於「明牌送審」,風險接近百分之一百,一旦哪天運氣不好踩了水,叔叔會根據你的出入境記錄,順藤摸瓜,向香港叔叔發出協查通知,查到後直接凍結。
而如果是偽造身份,嘿嘿,不好意思,境外銀行就喜歡你這種「有勇氣的孤狼」,只要被他們查出來,那你這筆錢就會永遠「沉睡」在境外,別說你找不回來,就是你落網了,內地的叔叔去了都白搭。
當然,這說的是當年,現在應該是可以弄回來的。
有了帳戶就可以進行第二步:對接地下錢莊。
這一步首先是背書,即找熟人介紹或擔保,地下錢莊確認你沒問題後,會提供給你一批未實名的帳戶(當時有現在沒有了),安排你將一定數額的錢分散轉入這些帳戶(也有直接一步到位,連轉帳都幫忙辦的)。
需要明確的是,通常情況下,每次的轉帳金額都不會太大。
尤其千禧年初,如果不是特別著急,很少有一次超過一百萬的情況,基本都是三五十萬的樣子。
是不是有點難以置信?
然而這就是現實。
當年即便是地下錢莊,也不會允許客戶直接大額轉帳,畢竟說到底他們也是灰產,還沒有強大到可以無視銀行標記的地步,不然真把上頭整急眼了,直接連你一窩端了,就問你怕不怕?
不過這說的也是當年,至於現在啥情況嘛,嗯,這個我也不是很清楚……
第三步就是坐等收米了。
你存到這些帳戶的錢,會以各種方式過境,匯聚到地下錢莊的「接頭帳戶」,地下錢莊扣除佣金後,會將剩餘金額換算成港幣,轉入最開始的那個乾淨帳戶里,通知你「米已入倉,及時確認」。
唉,這個怎麼說呢?
如果僅從存款安全的角度講,還是當年好一點兒,至少不會發生那種前後幾分鐘不到,老百姓帳戶里的錢一下子就沒了,這輩子都找不回來的情況。
扯遠了,說回我們。
聽郝潤這麼問,季強立即搖頭:「具體怎麼回事我也不太清楚,但毛子不可能騙我,要騙也是那個女人騙他,不過……不過我覺的這種可能性不大。」
見他這麼堅定,我想了想,問道:「機槍哥,我這話說出來可能有點兒不好聽,但是你現在跟我們說這些,也算是對不起毛子了,那你憑什麼確定,毛子不會騙你呢?」
「這不用確定啊?」季強想也沒想就說:「他連搞劉哥老婆這種事都告訴我了,別的還有必要騙我麼?」
「……」
嚓~
他媽的,居然把這茬忽略了……
捋了捋思緒,我繼續問:「那你又為什麼覺著,那個女的騙毛子的可能性也不大呢?」
或許是喝酒的緣故,季強又渴了,再度看向郝潤手裡的水瓶。
這回沒用我招呼,郝潤直接擰開瓶子給他餵水。
頓頓頓又灌了半瓶後,季強繼續說:「這個我去年也問過毛子,當時我說,如果劉哥能把錢存在這個女人名下,那對方肯定很穩妥,按道理講,應該不會隨便出賣劉哥才對。」
「然後毛子告訴我,那女人說,她家前年出過事,呃……好像……好像是九八年春天吧,她男人出去釣魚淹死了,留下孤兒寡母,原本這倒也沒什麼,畢竟她工作好,父母又都是退休職工,養家不成問題,可到了九八年冬天的時候,這女人她爸,在圖書城看上一件小中五的宋瓶。」(小中五就是四萬塊不到五萬的意思)
「當時她爸錢不夠,怕被別人搶先,就借了一部分,跟人家約定把手裡幾件東西導一導,半年還清,可沒想到剛過不到兩個月,債主就上門了,具體怎麼回事毛子沒說,總之就是欠條變成一個月還清,逾期按天算利息。」
「那女人家裡雖然不算窮,但扛不住高利貸利滾利,後來快到山窮水盡的時候,她就認識了劉哥,劉哥給她平了這個事,再後來,兩個人就搞在了一起。」
「這種事小哥你肯定能明白,就是劉哥做的局嘛,至於往香港弄錢,是前年夏天開始的,那時候她和劉哥在一起還不算太久,兩個人關係正熱乎,她沒多想就給辦了,後來劉哥總讓她弄,她察覺出不對勁也晚了。」
田野里安靜了幾秒,我仔細消化了一遍季強說的,感覺可信度還是比較高的。
至少在他一層,應該不是在編故事騙我。
而如果情況屬實,那麼不難想到,像這個二房的處境,都不需要漁具劉上什麼硬手段,只憑她無依無靠、拖家帶口的情況,就可以輕鬆拿捏住。
「艹!」
突然,郝潤爆了句粗口,惡狠狠的罵了句:真他媽畜生!
我不自覺愣住。
因為郝潤平常很少說髒話,尤其開頭那個字,打從認識她以來,我總共都沒聽她說過幾回。
可別看她被氣的咬牙切齒,但實際上,對於一個心狠手辣、道上揚名的支鍋而言,這種操作其實不算什麼,比這畜生一百倍、一萬倍的例子多了去了。
那個話怎麼說來著?
壞人想害你,不需要理由,只是因為你,是你。
再度給季強點了顆煙,我看著他抽了一口,問道:「說說吧機槍哥,你既然能跟我聊這些,那想必……你心裡肯定已經有計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