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判斷一個陌生人是不是在觀察自己?
關於這個問題,南瓜是最有發言權的。
他跟我說過,如果有某個人的眼神讓自己感覺不舒服,哪怕只是很輕微的不適,也需要立即提高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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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就看這個人有沒有摸鼻子、揉眼睛、撓頭髮,或者是其他什麼動作。
如果有的話,那八成不太正常。
想到這點,我立即把剩餘的茶湯大口喝光,同時藉助碗的遮擋,露出一絲餘光偷偷觀察。
嗯……
有動作!
這女人在整理攤位上的刺繡,但她的目光,卻似乎並不在攤位上。
「媽媽!媽媽!給!」
正琢磨著,有個十多歲的男孩兒,拿著兩串糖葫蘆跑到攤位裡頭,遞給了女人一串。
我皺了皺眉,心想是不是看錯了?
不料這想法還未消失,那個女人竟再次朝我看來,發現我在盯著她,她連忙把臉扭到一旁,開始和小男孩說話。
我立即看向把頭道:「把頭,是不是那邊兒那個……」
「是。」
說這話的時候,把頭的目光也沖那個方向瞟了一下。
完後他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道:「那個小男孩兒,是我兒子。」
「……」
當時我根本都不是懵了,是傻了。
明明聲音微弱的一句話,卻恍若滾滾驚雷,毫無預兆的從我耳邊轟然炸響,當場就給我劈傻了!
兒子?
臥槽我聽見了什麼?
把頭說,那個小男孩兒,是他的兒子??
這、這怎麼可能??
一連呆愣了好半天,我漸漸回神,趕忙抬手使勁搓臉。
搓完我感覺不給勁兒,就又用力的拍了拍,完後我說:「把頭,你再說一遍行不?我……我好像沒聽清。」
把頭緩緩搖頭,十分平靜的說:「平川,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要再告訴任何人。」
我張了張嘴,想要說話,卻不知道說什麼。
儘管把頭沒有過多解釋,只叮囑我不能泄露,但這意思卻表達的很清楚——小男孩兒,就是他的兒子!
我趕忙扭頭再看,想看看這小男孩兒和把頭長得像不像。
無奈小男孩兒正背對著我,我只看見了一個帶棉帽子的後腦勺兒……
倒是那個女攤主,她似乎已經知道我知道了,因此在這一次的目光交匯時,她沒有像剛才那樣迴避,而是露出一絲淺笑,沖著我略微點了下頭。
咦?
不對!
什么女攤主!
小男孩叫她媽媽,小男孩又是把頭的兒子,那她豈不就是把頭的……
我趕忙又看向把頭,小心翼翼的問:「把頭,那那位女士?」
把頭臉上古井無波,點頭道:「是,就是你想的那樣。」
頓了頓,他微微一笑:「平川,是不是覺得我老不正經呀?」
臥槽我沒有!
我立即猛猛搖頭:「沒有啊把頭!這……這有啥?這是好事兒啊!再說了,什麼老不正經?你又不老!」
把頭不置可否,莫名地嘆了口氣,站起身走到湖邊。
望著湖面,他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十一年前,我心裡沒過去這一關,就有了這個孩子。」
見把頭臉上有些惆悵,我趕忙掏出煙給他點上。
待把頭抽了一口,我想了想,問:「把頭,那……那師母知不知道你……」
「當然…」
把頭點了點頭,和我說起了對方的情況。
師母姓王,並非是什麼普通人出身,家裡原本是做「切匯」生意的。
這一行大概好多人都沒聽過,簡單解釋一下。
切匯興起於晚清,鴉片戰爭後,清政府迫於列強壓力,逐步在沿海開放通商口岸,越來越多的外國商人來到中國發財,為了交易方便,少不了貨幣兌換,切匯一行自然也就應運而生。
等到清末民國時,切匯已然形成了以上海、廣州、天津、青島這四個城市為中心的四大勢力。
但常言道:樹大招風。
買賣一旦做的大了,在那個秩序混亂、民生凋敝的年代,想要獨善其身是不可能的,所以在當時,切匯行當和黑白兩道、三教九流的人都有不淺的交集,也算徹頭徹尾的江湖勢力。
建國後,切匯原本已經逐漸沒落,但隨著改開到來,四大勢力又漸漸風生水起。
只是時過境遷,在經歷了將近三十年的空窗期後,青島王家的情況,已經不像民國時期那麼穩定了。
簡單說,就是師母的大姑父,比王家所有同輩的男丁都有能力。
什麼叫能力?
意識、謀略、眼光、魄力、城府……這些都叫能力,而除了這些還有一點,就是狠辣。
富人家族的權利鬥爭,和古代封建王朝的勢位之爭並沒有太大區別,一旦急眼了,往往都是要見血的。
師母的家裡鬥不過大姑父,還不肯認慫,於是就被大姑父給消消樂了。
可大姑父萬萬沒想到,他的大舅子,也就是師母的爸爸認識把頭,並提前把師母託付給了把頭。
看到沒?
這就是意識不到位。
他要一開始就把把頭叫來,那師母也就不會變成師母了。
過程怎樣無需多說,總之最後把頭給師母報了仇。
這事發生在八六年,當時的把頭比現在還要年輕不少,再加上救命之恩、復仇之義,以及把頭雄渾如海的英雄氣概……
我嚓嘞!
這哪個小姑娘能抵擋的住?
於是乎,事情很自然的就發生了。
然後就像把頭說的那樣,他覺得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一衝動就又給自己留了個後。
聽把頭說完,我琢磨幾秒,又問:「把頭,那……那你為啥不跟師母他們……」
「呵呵~」
把頭颯然一笑,指了指自己,看向我說:「平川,我今年都七十六了,就算不得這個病,又還能活多久呢?而且老夫少妻,她雖然不在乎,可孩子長大了會怎麼想,會怎麼看她這個當媽的?再者說……」
話音一頓,把頭斂起笑意,緩聲問:「難道你以為,我在江湖上,就沒有仇人麼?」
「仇……仇人?」
我愣了愣,臉色頓時一變:「把頭,對方是誰?」
再度搖了搖頭,把頭道:「不用急,該讓你知道的時候,自然會讓你知道……」
說話間,把頭踩滅了煙,深吸口氣繼續說:「平川,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我會把你的聯絡方式給她,要是她們母子二人,碰上了什麼解決不了的大麻煩,拜託你到時候拂照一二,另外再拜託你,每隔三年,過來喝一次茶湯,替我看看她們。」
話到最後這幾字,把頭緩緩抬手,沖著我鄭重的抱了下拳。
我還是發愣。
愣了得有一分多鐘,我身子猛地一顫,嘴唇哆嗦著望向把頭。
直到這一刻,我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把頭這是……這是在跟我……交代後事!!
「把……」
「別胡思亂想。」
把頭言語依舊平靜,抬手拍了拍我肩膀道:「不是我的病出了什麼情況,我也沒瞞你什麼,我還是那句話,兩三年之內我死不了,只不過有些事兒,早交代,總比晚交代要好一些。」
「平川,到底能不能答應,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每隔三年,過來喝一次茶湯?」
「嗯……能!!」
我強忍著,咬牙點頭說出了這個字,但在說出來之後,卻是再也控制不住。
隨著淚水湧出眼眶,視線中,把頭的樣子,瞬間變得模糊了。
我抬手胡亂抹著,就聽把頭又道:「平川,今天我就不勸你了,想哭就哭吧,但哭完了,不能讓郝潤她們看出端倪,你是個懂事的孩子,我很喜歡你,也很看重你,不要讓我失望。」
聽把頭說可以哭,我當場捂著臉啜泣起來,一邊啜泣一邊用力點頭。
直至好半天過後,大概是見我哭個沒完,把頭輕嘆口氣,將我攬進懷裡安慰道:「好了平川,不至於的,你是失去過親人的人,應該能明白,生老病死,旦夕禍福,都是人間常態。」
「況且老話講,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可我陳鶴山這一輩子苦沒吃過,累也沒怎麼受過,除了小景、招子她們這兩件事,我自己都想不出我有什麼不如意的地方,到頭來,有孫女孝敬,有兒徒送終,無論武藝還是手藝,我都後繼有人,你說說,這還有什麼可悲傷的呢?」
一聽這話我更忍不住了,眼淚鼻涕源源不斷,像噴泉一樣的往外冒……
不知過了多久,把頭忽的叩住我肩膀,將我提溜到他對面。
相視幾秒,把頭看了看自己胸前,皺著眉說:「平川,你到底有完沒完?你信不信你再哭,我就把你扔湖裡!」
呆呆地看著把頭,我一連抽泣幾下,立即拼命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