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幾年過去,我仍然記得那一幕。
漆黑厚重的槨板,猶如一堵堅實的牆壁,靜靜矗立在盜洞深處,似在向我們這群不速之客,訴說著這座大墓,最後的倔強。
有些不敢相信,居然真是老輩子的大型木槨!
我小沈把頭!
也是下過先秦坑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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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動了幾秒,我揚起鏟子戳了一下。
就聽吭唥一聲,質地非常堅硬,在青膏泥和積碳層的雙重保護下,槨板歷經兩千餘年,仍沒有一絲腐爛跡象。
孫把頭也戳了戳,並問:「這啥木頭啊?」
「梓木。」
我和程濤異口同聲道。
「梓木?」
「對!」
程濤點點頭,開口說:「凡先秦大墓,除了齊、楚、秦這些偏遠地區的異姓王侯,槨板都是梓木做的。」
這裡他說的一點兒不差。
談及棺槨材質,很多盜墓題材的作品,都喜歡套用金絲楠木,實際上根本就不是。
從西周到戰國,主流棺槨材質一直都是梓木,除了南方的楚國,沒有任何一個諸侯國的高等級貴族墓葬,會用楠木做槨,而且即便是楚國,用的也都是紫楠和閩楠。
到了秦漢時期,雖然柏木芯堆砌的黃腸題湊流行起來,但核心棺槨區的外層槨,依然是用梓木搭建。
因此史書典籍上形容皇帝的棺槨,會經常用到一個詞彙,叫做「梓宮」。
梓木真正退出主流地位,是因為隋唐時期,大型石雕槨的流行導致的。
至於金絲楠,則是直到明代才成為了主流。
這裡我多說一嘴。
就是現如今好些家長,總喜歡用「梓」字來給小孩子取名,要信我的話,趁早改改吧,寓意一點都不好。
就該起個我這樣的名字!
平川平川,一馬平川!
這多好?
是吧,哈哈~
「上大錘!」
程濤招呼一句,小安哥立即操起大錘,狠狠砸到槨板之上。
砰——!
待沉悶的聲音消散,程濤點點頭說:「可以,就從這開!」
這麼幹不是要拿大錘硬砸,而是要判斷這個區域的內部,究竟是中空槨室還是實心隔板。
因為先秦大墓中,木槨隔板一樣非常厚,動不動就半米甚至一米的,如果不事先探查一下,很容易「走冤枉路」。
比如武王墩的大型木槨,上頭至今還遺留著,盜墓賊打出來的「冤枉路」。
「喂喂?」
「老四,我們要上電鋸了,沒事兒吧?」
到了這一步,我們也冒險用上了手台,畢竟是地下十幾米的深度,手機完全沒訊號。
過了幾秒,手台上紅燈一亮,裡頭傳來光頭老四的聲音:「沒問題孫哥,風平浪靜!」
噌——!
程濤二話沒說,猛地拉動拉繩,就見油鋸吭唥一抖,立即嗡嗡轉動起來!
孫把頭又按住手台:「喂,老四,上邊聽見了不?」
「沒有!一點兒聲兒沒有!」
聽到這句,程濤里握緊油鋸,一點點切進了木槨。
呲唥——呲唥——
聲音非常大。
黃褐色的鋸末瞬間翻飛出來。
關鍵老梓木質地十分堅硬,即便是用油鋸,速度也並不顯得特別快。
這時,手台紅燈又是一亮。
被油鋸噪音影響,我沒聽見說的什麼,但孫把頭卻猛的擺了擺手,示意程濤停下。
「怎麼了?」他問。
「老四說能聽見點兒聲,而且牛都被吵醒了!」
稍加思索,程濤眼中驟然浮現一抹果決:「沒事兒!跟他說,不過人不亮燈就不用管!」
話落,刺耳的噪音響起,鋸末再度四散飛濺起來。
大概兩分鐘後,油鋸切進去將近二十公分。
忽然!
撲棱一下!
鋸條猛的一抽,帶出不少白色物質,一下子崩的哪哪都是,緊接著油鋸就直接卡死了!
四個人同時一愣,紛紛從盜洞壁上抹下一撮檢視。
「誒?」
「白膏泥?!」
呆呆地看了兩秒,我瞬間想到了什麼。
「艹!程哥,可能碰上三棺雙槨了!」
按照《禮記》中的記載,周天子四棺三槨,諸侯王三棺雙槨,卿大夫則是三棺一槨或二棺一槨,三棺雙槨的配置里,一般外槨為梓木,內槨為梓木或樟木,而在兩層槨板之間,會填充純度達到90%以上的白膏泥。
這個知識點我知道,但並沒預料到。
我沒料到,裡頭住的那哥們,竟敢僭越到這種地步。
當然了,這是好事兒。
僭越程度越高,隨葬品自然也就會越豐厚。
只不過事兒雖然好,搞起來卻不怎麼方便。
抬手看了看表,程濤鎮定說道:「不急,時間還有!」
「老孫,換把油鋸,這把抓緊用水沖一衝,儘量修好!」
「小陳還有小蕭,接下來我先開出輪廓,最後幾公分你倆用手鋸開!」
快速做好部署,孫把頭遞上備用油鋸,大家繼續有條不紊的忙活起來。
有一說一。
程濤選擇打長井,確實是穩得一批。
像這種先秦大坑裡,突發|情況往往層出不窮,隨便碰上點兒小麻煩,很可能就要多耽擱出一兩天。
但我們完全不怕。
因為我們的盜洞入口,遠在將近一百六十米開外!
說句不好聽的,如果真碰上麻煩情況,只要在不起眼的位置打出幾個氣孔,我們甚至可以把物資帶下來,然後暫時將入口封住,開展純粹的地下作業模式。
這不是我信口開河。
江浙一代,有個姓李的真這麼幹過。
程濤說那是個東漢墓,對方也是透過蓋房子打窩,不料盜洞挖通後,居然碰上了兩米厚的大型石條。
由於是在居民區,沒法上炮工活,他們除了吃喝物資,連電都接到了地底下,然後透過電線桿做氣孔,在地下一錘一錘的鑿了一個多月,才終於進了主墓室。
等到掏出東西後,他們是按提前規劃好的線路,挖橫井從下水道出去的。
為什麼不原路返回?
因為原路在人家客廳里,早用混凝土封死了……
半小時後,我累的手都酸了,終於在木槨上破開一個一米高、五十公分寬的小門。
「皮桶!」
伴著劈了啪啦的聲音,一層厚度二十公分的白膏泥,逐漸落進桶里。
和外層的青白膏泥不同,這種白膏泥不是純天然的,裡頭會加糯米汁、蚌殼粉、還有各種不知名的中藥液,以至於氣味兒非常刺鼻,聞不了多長時間就很容易中毒。
因此開內槨的時候,我們四個無一例外,全都帶上了護目鏡和防毒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