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僧聽到這個問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浮起了一絲極淡的笑意,但那笑意很快就消失了,快得像是一閃而過的錯覺。
他緩緩搖了搖頭。
「老衲不知道施主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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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施主您需要凝魂草,還找了那麼久,老衲這裡有,便送給施主。」
「需要之物,送給需要之人,就這麼簡單。」
這一刻。
我看向那老僧,覺得忽然有幾分熟悉的感覺。
有那麼一瞬間,我恍惚了一下。
我想起了虛無之地。
我想起了那位將佛骨舍利託付給我的老前輩。
他也是一樣的平靜,一樣的坦然,一樣的用一種「該幫便幫了」的態度對待我,不問來歷,不求回報,彷佛幫我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眼前這個老僧,雖然身處破廟,衣著襤褸,但他身上那種氣質,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從容和安然,與我記憶中的那位老前輩何其相似。
我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後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抬起手,揭掉了貼在頸後的化形符。
符籙脫落的那一刻,我的面容開始變化。
蠟黃的膚色褪去,低垂的眉眼恢復原狀,那個落魄郎中的形象如同水面上的倒影被石子擊碎一般消散,露出了我本來的面貌。
廂房裡的光線很暗,但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將我的臉照得清楚了幾分。
那個年輕的和尚看到我的真容,明顯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轉頭看向老僧,眼神中帶著一絲意外和徵詢,像是在等老僧的指示。
但老僧沒有任何反應。
他依然坐在那張舊木榻上,背靠著斑駁的牆壁,目光平靜地看著我,表情沒有一絲波動,彷佛我揭掉的不是一張遮掩身份的符籙,而只是一片不小心沾在臉上的枯葉。
他沒有驚訝,沒有意外。
沒有任何多餘的反應。
只是那樣平靜地看著我。
像是早就知道這張臉長什麼樣,像是早就知道我會這麼做。
他緩緩開口,聲音依然是那種沙啞而平和的語調。
「這便對了。戴著面具說話,終究隔了一層。還是這樣說話,自在些。」
當老僧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
我就知道,他之前是在試探我。
他想要確定什麼。
此刻。
從他的眼神就能夠看得出來,他已然對我多了幾分讚許。
如此,他說話便不再遮遮掩掩,他問。
「小伙子,是你殺了般若和拈花,對嗎?」
雖然我看不清楚老僧臉上情緒,但我卻沒有任何猶豫的說。
「沒錯!」
老僧聽完我那兩個字,沒有立刻說話。
他坐在那張舊木榻上,背靠著斑駁的牆壁,油燈的火苗在他面前跳了跳,將他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我看不太清楚他臉上的表情,但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重新打量我,又像是在確認某件事情。
然後他緩緩點了點頭。
那個動作很輕,幾乎看不出來,但我捕捉到了。
那不是一個驚訝或意外的點頭,而是一種帶著認可的點頭,像是在說……
果然是你,你沒有讓我失望!
「好。」
他說了這個字,聲音依然沙啞而平和,但比之前多了一絲什麼東西,像是一層薄薄的冰面裂開了一道縫,露出了底下流動的水。
「好啊。」
他連說了兩個「好」字。
「老衲在這破廟裡住了幾十年,等的就是一個人。」
他說,目光平靜地看著我。
「一個能殺了般若和拈花,還敢站在西靈山腳下說出『沒錯』兩個字的人。」
「你,真的很不錯!」
話到這裡。
他又頓了頓,問。
「老衲倒是有些好奇,施主被西靈山通緝,畫像貼滿了整個靈山古鎮,卻還要冒著這麼大的風險到這裡來,是為了什麼?」
我沉默了片刻,開口時聲音不大,但很穩。
「我受一位朋友所託,要把他的遺骨葬在西靈山。」
「那是他心中最乾淨的地方,是他一輩子惦記著的歸宿。」
「我答應過他,就一定要做到!」
然而。
老僧嘆息一聲,道。
「你既然來到了這裡,想必也已經看到了,如今的西靈山,早已不是當年的西靈山了。」
他說話的聲音依然沙啞而平和,但語氣中多了一絲不加掩飾的沉重。
「現在的西靈山,不是什麼淨土。表面上金碧輝煌,香火鼎盛,可那金漆底下裹著的,早就不是當初的東西了。」
「我知道。」
「如果那個地方不乾淨的話,那我就讓他變得乾淨,這樣,再把那位朋友葬在那裡!」
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老僧顯然是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我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他再次審視我,似乎覺得不可思議。
我頓了頓,又說。
「還有一件事。」
「我覺得,黑水鎮的人,不能就那麼白白死了。」
「西靈山的那些僧眾,要開的那場超度法會,我不想讓它辦成!黑水鎮的人,不應該被那些僧人沾滿鮮血的手,去超度!」
「我覺得,這不對!」
老僧聽完我的話,看著我,目光微微顫動。
殺了人,還超度,為自己積累功德,這也太不要臉了,醜陋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