塌方後的第二天,黑岩礦洞的光門前,比出事那夜還熱鬧。
警戒線拉成三層,光門上貼著協會的封條,白紙黑字:
【黑岩礦洞·封閉】
【事由:塌方,結構未評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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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閉期間,任何無關人員不得入內】
線外擠滿了人。
有來看熱鬧的,有礦被埋在裡面急得跳腳的,更多的是壓著嗓子傳話的。
「聽說了嗎?十一個人,是被一群骷髏救出來的……」
「軍團型召喚,臨江幾十年沒出過……」
「還走了一條圖上沒有的老巷……」
「讓讓!我三十金的貨還壓在裡頭呢!」
「人都差點沒了,你還惦記貨?」
人群里,一個拄著岩紋大盾的身影沖沈燼抬了抬下巴。
沈燼點頭回了。
赤岩公會的議事堂里,這個上午不太平。
帳房把算盤撥得噼啪響:「路線圖這一季白印了。帶刷的錢,今早退了兩百三十金。供貨那頭,違約金一千二百金起,除非二十天內復產。」
滿堂安靜。
「當初把整個礦洞的盤子押在三條路線圖上,是誰拍的板來著?」
三叔家的洛沉柏慢悠悠開口。
「瞧我這記性。沉舟弟弟的眼光,一向是好的。」
洛沉舟沒接這句。
他只說了兩件事。
「一,老礦的情報,誰手裡有,翻倍收。」
「二,備一支精英隊,我親自帶,以搶險評估的名義報協會。礦洞是赤岩參與開發的,塌了,赤岩不能連裡面長什麼樣都說不清。」
話說得堂堂正正,沒人駁得了。
「親自帶隊?」
洛沉柏還想遞刀。
「沉舟弟弟,裡頭現在連退出裝置都不好使。」
洛沉舟看了他一眼。
「所以才要我去。」
散會時,他把那張收購告示的底稿折了兩折,收進袖袋。
大型守衛類怪物核心,價格面議。
城南,許硯家還沒掛牌的鋪面門口。
赤岩的信使把一隻錢袋放在門檻上。
「洛少東家想請你帶句話。老巷的路怎麼走,沈燼開價。」
許硯的嗓子還是啞的,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
「這話,你們自己跟他說。」
信使把錢袋又往裡推了推。
「只是帶句話。」
「這錢燙手。」
許硯把袋子推回去。
「我不替救命恩人談他的東西。」
門關了。
警戒線前,羅槐找到了沈燼。
「名冊已經全對上了,人都活著。」
他開門見山。
「你交的記錄我也看了。發現老巷、使用爆破,前後時間一處沒藏。」
「塌方是不是你開啟老巷引起的,還得查。老礦支撐、長期爆破、副本重新整理,都可能是原因。」
「可這礦得有人進去看。哪條道還通,結構還穩不穩,協會要一份能落章的勘探記錄。」
「協會自己的勘探隊呢?」
「就在後面等著。」
羅槐說。
「但他們不認老巷。全臨江,在塌方帶里活著走過一整趟的,就你一個。」
一張薄薄的許可拍在沈燼手裡。
【臨江市副本協會·臨時勘探許可】
【許可身份:老巷嚮導】
【僅限隨協會勘探隊進入封閉區域】
「勘探費五十金,確認一條能穩定通行的支路,另加十金。」
羅槐把醜話說在前頭。
「你負責帶路,不負責逞強。結構員說停,全隊就停。」
他又遞過來一包熒游標釘。
「記錄牌在裡面傳不出訊號。岔路都釘上,別把人帶丟了。」
沈燼看了眼落款。
羅槐。
「又是你簽字。」
「我的章,認你的記錄。」
羅槐頓了頓。
「活著出來。別讓我這個章,變成遺物章。」
「家裡知道嗎?」他又問。
「知道我在掙錢。」
沈燼的帳,其實很簡單。
勘探費五十金,確認通路還能加錢。
深層的怪等級高,沖級快。
大考還剩二十三天,他卡在五級。
還有洛沉舟那張告示。
大型守衛類怪物核心,公會加價收,價格面議。
那東西對骷髏有什麼用,他還不知道。
但值錢的東西,先拿到手再說。
封條揭開一角,協會勘探隊依次進入光門。
洛沉舟也在隊伍里。
線外,幾百雙眼睛看著他們的背影。有錢的,有隊伍的,有公會牌子的,全站在警戒線外。
走在最前面的,是沈燼。
洞內比外面安靜一百倍。
塌方後的礦洞像一副斷了的骨架。塌死的道口一個接一個,前幾天還人聲鼎沸的一層,現在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沈燼沿著老巷往深處走,勘探隊跟在後面。
每過一個岔口,他就在岩壁上釘一枚熒游標。
標釘記的是返迴路線,真正值錢的,是確認能夠穩定通行的支路。
釘到第七枚的時候,礦燈的電量掉了一格。
洞裡沒有天黑。
只有電量。
路過一層自己那條支洞時,他順道看了一眼。
虛掩的斜道口還在,牆後那一小片礦安安穩穩。
老巷深處,那排礦筐還在往黑暗裡延伸。
一筐,一筐,又一筐。
走到一處塌裂帶,隨隊結構員攔住了眾人。
「前面的承重點太薄,再多一個人,整段都會掉下去。」
五號敲了一圈,沿著岩縫刨出一條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窄路。
其他人過不去。
只有沈燼和七具骷髏能進。
「發現情況,馬上回來。」羅槐說。
沈燼點頭,帶著骷髏穿了過去。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的巷道豁然放寬,腳下的路到了頭。
沈燼站在邊緣,往下看。
一座礦坑。
大得像把半座山從裡面掏空了。
一條鎖鏈吊橋橫跨坑口,橋板朽了一半。
一號先踏上去試了半步,朽板咯吱作響,鎖鏈嘩啦晃了兩晃。
一圈鏽死的礦車軌道貼著坑壁盤旋而下,有幾段整個懸在空中。
懸空的軌道上還掛著幾節鏽死的礦車,滿載著礦,掛了不知道多少年,沒人卸,也沒人敢卸。
坑壁上鑿著一排庫房,一扇挨一扇,少說十幾間。
木門歪斜,門縫裡露出碼得整整齊齊的油紙包。
六號的指骨間,那截引線捻得飛快。
老炸藥庫。
坑底,所有礦筐的終點到了。
一座小山一樣的礦堆盤在坑底正中,灰白的骨質礦混著說不出名字的東西,堆了不知道多少年。
整座礦的哥布林,刨礦的,抽鞭子的,炸山的,抬筐的,原來全是在給它上供。
礦堆旁邊,趴著一頭巨獸。
岩甲從頭覆到尾,甲縫裡長著礦。
它半睡半醒,一隻前爪搭在礦堆上,慢悠悠地刨。
刨一下。
整座坑震一下。
它打了個響鼻,坑口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沈燼趴著的這處坑沿,離它少說兩百步。
他還是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昨夜那聲低吼、那陣山顫的源頭,找到了。
它的岩甲上,嵌著幾截斷掉的舊箭杆、半柄鏽刀,還有一枚不知道哪個年代的矛頭。
那些東西鏽得和老巷一樣重,顯然屬於不知多少年前的開採隊。
【礦山暴君】
【等級:12】
【職業屬性:守衛】
【單位型別:區域BOSS】
【威脅等級:14】
守衛。
它守的,是它的礦堆。
五號的聽礦錘慢慢抬起來,卻沒有指向坑底那頭巨獸。
錘尖繞著坑壁轉了一圈。
一根。
又一根。
撐著整座礦坑的石柱。
七號的骨哨在指骨間轉了半圈。
沈燼趴在坑沿,看著那身連箭帶矛都彈斷過的岩甲,看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開口。
「不打它。」
七隻骷髏齊齊轉頭。
「打這座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