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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礦洞塌了,我往裡走

  五號的聽礦錘敲得像一顆擂鼓的心臟。

  如果骷髏也有一輩子,那這大概是五號頭一回敲得這麼慌。

  「跑!」

  沈燼吼出這個字的時候,五號已經調頭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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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往來路跑,是往老巷更深處跑。

  他跟著它跑。

  這種時候,礦工往哪跑,就往哪跑。

  七號的哨音在身後炸響,短促、連續。

  六號在岔道口險些轉錯方向,七號一聲急哨,它立刻折返。

  七具骷髏在轟鳴里沒亂半分。

  三號斷後,盾牌舉過頭頂。一號拖著沈燼的胳膊,帶著他往前跑。

  腳下的地面在跳。

  身後,世界塌了。

  老木撐一根接一根崩斷,聲音像放炮。

  來時鑿開的那道口子,連同半條巷子,在轟鳴里被吞了進去。煙塵追著人跑,礦燈被飛石砸滅了一盞。

  五號在一段岩壁前猛地剎住,掄起短鎬指向腳下。

  就這。

  七具骷髏護著一個人,扎進那段巷子。

  轟隆聲從頭頂碾過去,像一列看不見的車。

  三號的盾架在沈燼頭頂,碎石砸在盾面上,密得像暴雨砸鐵皮。

  他數著自己的心跳。

  數到四十幾,數亂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動靜一層層歇了。

  黑暗裡,四號挑起一簇灰白魂火,當作照明。

  沈燼靠著岩壁,滿嘴都是土,耳朵里還嗡嗡作響。

  七具骷髏一具不少。

  一號的胳膊上多了一道被石頭砸出的白痕,四號的魂火已經落了上去。

  火光照亮的範圍里,整段巷子完好無損。

  頭頂是原生老岩,連一道新裂縫都沒有。

  整座礦都在響,只有他們腳下這一段紋絲不動。

  是五號選的這一段。

  五號能預警的,只是眼前這段頂板要塌了,得趕緊離開。

  至於整座礦哪裡會塌、會塌多大、什麼時候塌,它不知道。

  沒有任何礦工知道。

  這不是它的錯。

  誰的「錯」,沈燼心裡有數。

  他吐掉嘴裡的土,腦子轉得很慢,卻又異常清楚。

  老巷年久失修,這兩天礦洞裡又到處都是爆破聲。

  六號開啟封路以後,原本隔開的老礦和新礦重新連到了一起。本來就已經不穩的地方,可能因此提前塌了。

  這場塌方未必全是因為他。

  但跟他開啟的那條路,多半脫不了關係。

  偏偏趕在了滿礦都是人的白天。

  但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人,還在裡面。

  同一時刻,二層三號線深段。

  「路線圖上沒這茬啊!」

  赤岩的帶刷打手扯著嗓子罵,聲音在煙塵里發抖。

  赤岩三號路線的前後兩端,全被塌下來的山石堵死了。幾盞礦燈埋在石縫裡,光一閃一閃。

  兩個花錢買帶刷的學生癱在地上哭。

  帶隊打手連續拍了幾下腰間的團隊退出信標。

  信標上的白光閃了兩次,徹底熄滅。

  他又摸出一枚個人退出石。

  這種退出石,他以前用過幾十次,從沒失靈過。

  捏碎。

  沒反應。

  「媽的!」

  他把石頭渣子砸在地上。

  「空間亂了,退出裝置全廢了!」

  「那就挖!朝來路挖!」

  有個學生嘶聲喊道。

  打手回頭看了一眼。

  塌下來的山石把整條礦道填得嚴嚴實實,不知道有幾十米厚。

  他沒接話。

  礦車後面,許硯整個人抱著估價箱,縮成一團。

  他額角破了道口子,血混著灰往下淌。

  箱子裡是今天收的貨,三金七的骨質礦。

  命都懸著了,他的手還是沒松。

  鬆了箱子,你也還是得死在這裡。

  他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

  抱著吧。

  「都活著沒有!」

  許硯從礦車後面探出頭,沖黑暗裡喊。

  「活著的吱一聲!點個數!」

  能不能有人聽見,他不知道。

  但不喊,就真沒人知道這底下還有活人。

  喊到第四遍,石頭堆那邊傳來一聲咳嗽。

  接著,是一個學生帶著哭腔的聲音。

  「我……我在。」

  「好!」

  許硯的聲音穩了半分。

  「報數!挨個報!」

  一個,兩個……

  連他和帶隊打手,一共七個。

  一個抱著箱子的估價師,在塌方底下點起了人頭。

  同一時刻,一層深處,岩甲蟲巷。

  「退!退到窄口!」

  陳岩的岩紋大盾橫在巷子中間,盾後是他的兩個隊友。

  其中一人胳膊上纏著繃帶,傷口又開始往外滲血。

  退路塌死了。

  塌方像是捅了整座礦洞的窩。

  被驚出來的穴居鼠潮和紅著眼睛的瘋礦工,黑壓壓地從巷子另一頭涌了過來。

  礦燈滾在地上。

  那一圈微弱的光里,全是密密麻麻的爪子和紅眼睛。

  「石頭!用石頭!」

  陳岩腰間的團隊退出信標早已失去反應。

  他又把那枚個人退出石扯下來,塞進傷員手裡。

  「捏!」

  咔。

  石頭在掌心碎成三瓣。

  沒有白光。

  沒有傳送。

  碎掉的退出石,就只是三瓣碎掉的石頭。

  「怎麼沒反應?三金的東西怎麼沒反應?」

  「塌方區……」

  舉著短矛的隊友嗓子都劈了。

  「空間亂了!石頭成了石頭!」

  團隊退出信標已經失效。

  至於額外的個人退出石,他們三個人本來也只買得起這一枚。

  怪群撞上盾面。

  陳岩的胳膊一沉,整個人往後滑了半步,盾沿的岩紋又崩掉了一塊。

  「岩哥,能守多久?」

  「守到沒力氣為止!」

  陳岩把牙咬得咯咯響,吼出來的還是那三個字:

  「跟緊點!」

  前天在退出石攤子前,他說的也是這三個字。

  那時候,是句玩笑。

  老巷裡。

  沈燼把礦燈擰亮,五號已經開始幹活。

  它貼著巷壁,一個方向一個方向地敲。

  來路。

  篤篤。

  悶的,已經被落石填實了。

  左側岩壁。

  篤篤。

  也是實的。

  另一側,同樣走不通。

  最後,五號轉向老巷更深處的黑暗,敲了兩下。

  空的。

  而且這兩聲「空」,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空得很遠,像敲在一口深井的井壁上。

  回到官方礦道的幾個方向,全都被落石填實了。

  眼下唯一還能繼續走的路,在老巷最深處。

  要出去,得先往裡走。

  沈燼把那張一號線路圖掏出來看了一眼。

  三條用紅黑兩色標註的主道,全成了廢紙上的線。

  他將圖折好,收進懷裡。

  圖管的是人。

  現在,圖誰都管不了了。

  只剩五號管得了。

  沈燼把水囊里最後一口水灌下去,緊了緊儲物袋的帶子。

  那條空管子一樣的老巷,正把更深處幾個方向的聲音,一波一波送到他的耳朵里。

  左前方,是連成片的怪叫。

  裡面混著一聲壓過所有雜音的怒吼。

  那嗓門他認得。

  是那個拄著大盾,說要請他吃飯的陳岩。

  更遠的右側支道,一個已經喊劈了的聲音,還在一遍又一遍地報數。

  許硯。

  那個前天還在算鋪子本錢,說好了「洞裡碰見別裝不認識」的許硯。

  帳,一秒就算完了。

  許硯在這座礦里。

  陳岩那邊也在喊。

  都在前面。

  先往裡,再分路。

  「七號。」

  七號的指骨抵上齒間。

  哨音一響,七具骷髏齊齊轉身、列隊,面向老巷深處的黑暗。

  三號在前,盾面映著魂火的灰光。

  五號第二,聽礦錘已經握在手裡。

  六號的指骨間,一截引線繞了兩圈。

  黑暗深處,陳岩的吼聲混著怪叫滾了過來。

  更遠處,許硯喊劈了的嗓子還在響。

  「有人嗎!這邊全埋了!」

  整座礦的人,都在往外刨。

  只有這一行,七具骨頭,一個人,朝著最深的黑暗走。

  沈燼抬腳。

  往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