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聽了,徑直走到我對面坐下,開口說道:「我叫任棟,在殯儀館做屍體美容的工作,已經幹了五年。最近一段時間,我睡覺總是感覺鬼壓身,渾身沒力氣,別人說我是中了邪,就推薦我過來找你看看。」
一聽他在殯儀館給屍體化妝,我心裡明白了幾分,難怪他身上會纏繞著死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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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眼打量了他一下,開口說:「把你的生辰八字給我。」
任棟明顯一愣:「我不算命。」
我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我讓你怎麼做,你就怎麼做。」
說著,我把一張白紙和一支筆推到他面前。任棟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筆,把自己的生辰八字工工整整地寫在紙上。
我拿過來,簡單地推算了一番。
在殯儀館工作的人,八字一定要硬,八字硬的人才能鬼邪不侵。可任棟的八字卻只能說普普通通。這樣的人,若是給正常死亡的人化妝倒還無礙,可一旦碰上那些橫死的人,就會被他們身上殘留的煞氣纏身。煞氣纏身,輕則多夢,運勢走低,重則禍及自身。
我放下紙,抬起頭看向任棟,笑著問了一句:「聽說在殯儀館給屍體化妝,一個月能掙五六萬,這事是真的嗎?」
任棟苦笑著搖了搖頭:「哪有那麼多。基本工資三千,加上提成,一個月能賺一萬到兩萬,我最多的一次,一個月掙了三萬。」
我點點頭,言歸正傳:「我之所以要你的八字,是想看看你的命格夠不夠硬。在殯儀館工作的人,必須八字過硬,才能鬼邪不侵。可你的八字很普通,偏偏又常年跟死人打交道,難免會被煞氣,怨氣纏身,甚至被鬼纏身。眼下我看得出來,你倒是沒被鬼纏住,但已經被煞氣纏上。被煞氣纏身的人,身上會出現各種毛病,比如渾身無力,比如做噩夢,甚至會有被鬼壓床的感覺。再就是運勢走低,容易丟東西,還總受點小傷。」
任棟聽了我的話,臉色微微一變,低聲嘟囔道:「陳師傅,你說的這些……全都發生在我身上了。」
我正色道:「你被煞氣纏身的事,我今晚就能幫你處理乾淨。不過話說在前頭,你最好還是換個行當。殯儀館這口飯,不是誰都能端的。你八字普通,跟死人打交道的年頭越久,煞氣就纏得越深,往後只怕麻煩不斷。」
任棟一聽要換工作,臉上露出一絲為難,猶豫了好半天才開口:「陳師傅,不是我不聽你的勸。我也想換個乾淨營生,可……我實在換不起。」
我微微一怔:「怎麼說?」
任棟苦笑著,掰著手指頭跟我算了一筆帳:「我老家是窮山溝里的,家裡供我念書已經掏空了家底。前兩年好不容易在城裡貸款買了房、買了車,每個月車貸房貸加起來,一萬多塊錢。殯儀館這份活兒雖然晦氣,可到手工資不少,勉強能把日子撐住。要是我換個四五千的工作,光那些貸款就把我壓死了。」
他說到這兒,頓了頓,目光反而透出幾分坦然:「陳師傅,實不相瞞,干我們這行的人,十個有九個不怕鬼。天天跟屍體打交道,早就習慣了。可我打心眼裡怕窮,我寧願天天面對死人,也不想讓家裡人跟著我過苦日子。」
我聽完這番話,一時竟不知該怎麼接。
說實話,我見過太多人為了錢鋌而走險,也見過太多人被生活逼得走投無路。可像任棟這樣,怕窮怕得要命,卻把話說得坦坦蕩蕩,毫不遮掩的,倒真不多見。
我沉默了片刻,點點頭:「你說得有道理。這年頭,活著比什麼都難,能讓家裡人安穩過日子,就是頂好的本事了。既然你鐵了心要在這行當里干,那今晚我就把纏在你身上的煞氣給你除乾淨,再給你畫兩道護身符貼身帶著。往後日子再難,也別忘了命里該有的,總歸會有。」
晚上,任棟果然如約來到玄靈堂。
我早就把一應物事準備妥當。見任棟進門,我先讓他坐到堂中那把太師椅上,又從供台後面取出一把晾曬得干透的艾草,再把提前調好的符咒水端到他面前。
「把上衣脫了,背對著我坐好。」我一邊說著,一邊將艾草浸入符咒水裡。
任棟遲疑了一下,還是照做,脫下那件白色圓領T恤,露出後背。他常年干殯儀館的活兒,身形微微有些佝僂,肩膀上的肌肉還算結實。
我蘸著符咒水,把艾草在他背後攤開,從肩頭一路往下,沿著脊柱兩側,緩緩地來回刷動。手底下,我口中輕聲念著淨煞的口訣:「穢氣纏身,煞氣附形,艾香引陽,咒水滌清,百邪退散,氣血歸寧,急急如律令!」
艾草沾著符咒水,在他皮膚上一道道掠過,帶著一股淡淡的藥草清香,又隱隱透出幾分灼熱。
任棟起初還有些拘謹,身子繃得緊緊的,可漸漸地,他只覺得被艾草拂過的地方,那股積壓了許久的沉滯感竟一絲絲鬆動開來,彷佛有一層看不見的濁氣,正被緩緩地從毛孔里逼出去。
他忍不住輕輕舒了口氣:「陳師傅,你這一弄,我這身上好像真輕快了不少。」
「煞氣纏身的久了,就像揹著一塊看不見的石頭,自然覺得渾身沒勁。」我手上動作不停,「我先幫你把這股濁氣排乾淨,往後至少能睡個安穩覺。」
大約忙活了一炷香的工夫,我見任棟後背泛起的淤青漸漸消退,臉色也比先前紅潤了些,這才收手,把艾草擱到一邊。
「好了,你身上纏著的煞氣,已經驅除。」
接下來我轉身走到供台前,鋪開兩張黃符紙,提起硃砂筆,屏息凝神,手腕沉穩,筆走龍蛇,在紙上各畫了一道鎮邪護身的靈符。
筆畫收尾時,我默念一聲口訣,指尖一點,兩道符上隱隱閃過一層淡淡金光,隨即恢復如常。
我把兩張符疊好,遞給任棟:「這兩道符,一道貼身放在心口的位置,一道塞進貼身衣物里。記住了,符不離身,身不離符。往後你在殯儀館幹活,要是再碰上橫死的人,這符能替你擋下大半煞氣。」
任棟接過符紙,像是捧著什麼寶貝,小心翼翼地貼身收好,又朝我拱了拱手:「陳師傅,大恩不言謝。這份情我記下了,往後有用得著我任棟的地方,你儘管開口。」
我笑著擺了擺手:「你是個實在人,能幫一把是一把。行了,時候不早了,回去好好睡一覺。」
「陳師傅,你看我該給你多少錢?」
「也沒幫到你什麼大忙,就不收你錢了!」
任棟聽了我的話,露出滿臉微笑的表情,對我深鞠一躬,就離開了玄靈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