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最早從明朝末年,便被官方劃定為固定行刑之地。不同於市井鬧市的臨時處決,東山地處荒僻山谷,山形聚陰不聚陽,地底陰氣厚重,是古時官府專門用來處決重刑犯。十惡不赦之徒。亂世匪寇的專屬刑場。
無數死囚在此伏法,白日公開行刑,警示世人,夜晚無人收屍、骸骨棄野,鮮血浸透土層,怨念日積月累,深深紮根此地。
到了清代,東山刑場的用處被進一步放大,成為區域內規模最大,行刑次數最多的法場。除卻普通死囚,無數反清義士,江湖義匪,亂世豪傑皆在此處問斬。
古人行刑講究午時三刻,借陽壓陰,可此地日照受限,正午陽氣也難以徹底驅散淤積陰煞。無數亡魂含冤而死,抱恨斷頭,不得誦經超度,不得入土為安,大多草草棄屍荒山,任由鳥獸分食,屍骸無存,怨氣難散。經年累月之下,整座山徹底被煞氣與怨氣還有陰氣浸透。
民國戰亂年間,世道動盪,法度崩壞,東山刑場淪為亂世私刑之地。各路軍閥,江湖勢力,地方幫派,但凡處置叛徒,仇敵,戰俘,皆秘密押至此處處決。戰亂年月,人命如草芥,每日都有數十人在此殞命,鮮血層層蔓延,滲入土石,百年積血,早已浸透整片山地,滋生出無邊陰穢。
我們今日所見的八米長,五米寬的規整水泥行刑台,是建國後專門修葺保留的制式刑台。彼時法制規整,重大死刑處決皆統一在此進行,依舊沿用古制,此地依舊是整片區域的終極行刑之地,直至數十年前才徹底廢棄停用。
數百年間,從明清古制公開問斬,到民國亂世私刑屠戮,再到近代制式行刑,無數亡魂在此消散,無數冤屈在此淤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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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常市井刑場,人流繁雜、陽氣充足,亡魂怨氣易被沖淡消解;可東山刑場封閉聚陰,人跡罕至,無人祭拜,無人超度,所有的血腥,怨恨,戾氣盡數封存在這片谷底,層層疊加,代代沉澱。
也正因如此,這裡的陰氣厚重到能遮蔽星月,鎖困天地,怨氣濃郁到能化霧成陣,困殺修士。今夜狂風暴雨,石台滲血,根本不是偶然天象異變,而是數百年積攢的無邊血煞怨氣,被明朝蔭屍的凶煞之力徹底引動,才浮現出那般詭異駭人的景象。
看完這段厚重又血腥的歷史,我躺在床上久久無言,心底只剩陣陣後怕。
今日若非神秘鬼老頭提燈引路,我們一眾修士,恐怕要永遠困死在東山刑場之中。
次日清晨,天光透亮。我剛洗漱完畢,整理好堂內雜物,院門外便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宋波大伯徑直走進了玄靈堂。
他神色平和,沒有昨日戰場的緊繃,進門便直奔主題,和我說起了林宸與清虛觀後續的事。
「昨天夜裡回去之後,清虛觀的幾位道長仔細盤問林宸,也徹底摸清全程始末。他們心裡都清楚,昨日之事全程是林宸貪功冒進、剛愎自用惹出的禍端,最後還顛倒黑白,恩將仇報,實實在在委屈了你,胡靈還有周洛伊三人。」
他頓了頓,繼續道:「清虛觀那邊心裡愧疚得很,特意托我代為傳話,想要擇日擺下宴席,正式向你賠罪道歉,化解這場誤會。」
我聞言輕輕搖了搖頭,神色淡然,直接擺手拒絕。
「沒必要的大伯,是非曲直,大家心裡都有數。誤會已然澄清,沒必要特意擺酒賠罪,太過刻意,反倒徒增尷尬。」
宋波大伯見我態度堅決,也不再強求賠宴之事,隨即話鋒一轉:「我知道你心裡有氣,不過有件事我得跟你說清楚,你昨夜那含怒一腳力道極重,直接踹斷了林宸六根肋骨。」
我微微一怔,昨夜盛怒之下出手,我只知力道不弱,卻未曾料到傷勢如此之重。
「林宸如今躺在道觀養傷,動彈不得,也算得到教訓了。年輕人修行之路漫長,難免心浮氣躁,眼高手低,犯錯闖禍。得饒人處且饒人,往後修行圈子抬頭不見低頭見,你也別再跟他一般見識,揪著過往不放。」
我沉默片刻,細細思索,隨即緩緩點頭,坦然應下:「我明白大伯的意思。我不會再找他麻煩,也不會記恨刁難。」
話落,我語氣添了幾分篤定:「但我和他,往後只做路人。不做敵人,互相不為難。也不做朋友,絕不深交,僅此而已。」
宋波大伯見我心態通透,分寸有度,不再多言,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邁步離開了玄靈堂。
宋波大伯前腳剛走,玄靈堂虛掩的木門便被人輕輕推開。
一道身形高挑卻格外單薄的身影低頭走進來,動作輕緩,帶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憊。堂內晨光清亮,我抬眼望去,一眼便認出來人,心中微微詫異。
此人正是頂流古裝仙俠明星,馮玉峰。
今年三十八歲的馮玉峰,二十五歲正式出道,闖蕩演藝圈十餘載,零緋聞,零黑料,口碑端正,常年霸占熒幕熱搜。
他主演的仙俠、古裝劇部部爆火,收視率常年霸榜,是圈內一線頂流,國民度極高。
我往日在熒幕上看到的馮玉峰,身形挺拔魁梧,體魄強健,古裝扮相俊朗英武,氣場十足,渾身儘是精氣神。
可眼前真人,簡直判若兩人。
他有著一米九的驚人身高,卻瘦得脫了形,整個人單薄得彷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目測體重頂多一百二十斤,臉頰凹陷,顴骨突出,下頜線條鋒利得突兀,眼眶微微泛紅深陷,皮膚暗沉無光,渾身精氣神盡數潰散,憔悴滄桑至極。若是不仔細辨認眉眼輪廓,根本沒人能將這副枯槁模樣,與熒幕上意氣風發的頂流巨星聯絡在一起。
馮玉峰進門後,沒有四處張望,也沒有開口寒暄,只是徑直走到我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微微佝僂,透著一股沉甸甸的倦怠感。
他嗓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氣虛:「朋友介紹我過來的,聽聞你算卦極准,我想請你幫我算一卦。」
我見狀微微點頭,神色平靜,見慣了各類纏身怪事,並未因對方是明星而格外詫異:「可以。把你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寫在這張紙上給我。」
說著,我隨手將桌上的筆與一張乾淨的黃紙,輕輕推到他的面前。
馮玉峰抬手接過紙筆,指尖帶著不易察覺的細微顫抖,像是心緒極不穩定。他垂眸沉默片刻,並未落筆寫下自己的姓名與生辰,他在黃紙之上寫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和一串八字。
我低頭一看,黃紙上的名字叫段森,根據八字推算,他今年三十三歲。
「你要給這個人算命?」我指著紙上的陌生名字問馮玉峰。
馮玉峰沒有說話,而是對我點點頭,眼睛一直在盯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