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到大，宋凌雲極少在父親面前流汗受累。在紫陽觀的庇護下，他衣食無憂，道法有人教，前路有人鋪，從未真正吃過人間的苦。此刻一身工裝，滿身塵土，大汗淋漓的模樣，是他父親從未見過的樣子。
短暫的錯愕過後，宋凌雲放下手裡的活，抬手隨意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快步走上前，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侷促：「爸，你怎麼來了？」
宋波看著眼前褪去稚氣，沉穩不少的兒子，眼底的心疼慢慢沉澱下來，化作溫和的笑意：「放心不下你，過來看看。」
場上施工隊有條不紊地作業，周遭機器低鳴，風聲輕柔。待到周遭稍靜，宋波緩緩開口，語氣褪去了往日長輩的威嚴，只剩平和與釋然。
「凌雲，以前是爸不對。」
一句話，直接讓宋凌雲渾身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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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小到大，父親永遠是嚴師，是長輩，是高高在上的道觀主事，從未跟他說過一句認錯的話。
宋波望著煥然一新的小區，望著辛苦勞作的兒子，緩緩輕嘆：「我以前護你護得太死，事事替你安排妥當，逼你修道，逼你守規矩，逼你走我給你規劃好的路。你稍有叛逆，我便斥責管束，從來沒問過你自己想要什麼。」
「上次你離家出走，我嘴上生氣，整夜難眠。我才明白，我養了你二十年，護了你二十年，卻從來沒真正懂過你。」
宋凌雲眼眶本就泛紅，聽聞這番肺腑之言，鼻尖瞬間發酸，壓了許久的情緒徹底鬆動。從前的委屈，不甘，被束縛的壓抑，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爸，我以前也不懂事，太衝動，總跟你對著干。」宋凌雲聲音低沉沙啞，「我不該一言不合就離家，讓你擔心。」
心結堆積多年，今日終於盡數攤開。父子二人坦誠相對，沒有爭執，沒有倔強，只剩理解與包容。過往的隔閡、爭吵、對立，隨著幾句真心傾訴，徹底煙消雲散。
宋波拍了拍兒子的肩膀，眼神滿是欣慰：「你現在很好。肯吃苦，能幹事，懂擔當，比一輩子躲在道觀里享福要強太多。人這一輩子，道法是修行，人間煙火和世事歷練，更是修行。」
聊完家事，宋波目光掃過整個紅星小區，落在大門口的假山與水池上，神情瞬間認真起來。身為紫陽觀修行多年的高人，他一眼便看出這裡經過正統風水改造。
「這小區風水是你改的？」宋波問道。
「是陳峰教我的，我全程監督打理。」宋凌雲如實回答。
宋波緩步走到大門口，細細端詳假山走勢，水池布局，緩緩開口指點：「門口假山立向端正，背靠小區主樓，藏風聚氣。環形水池繞山聚水，水能旺財，也能穩煞，整體格局是上乘的聚福局。」
話音一轉，他也指出了其中的隱患：「但你要記住，山水風水，最忌死水不動，雜草叢生。日後水池必須定期換水清理，錦鯉不可斷養，也不能讓池水渾濁發臭。一旦水死氣淤積，聚福局立刻會變成聚煞局，反而會反噬小區住戶，滋生口舌是非，小病小災。」
「還有假山，石頭尖銳處要適度打磨圓滑，不可直衝單元門口，煞氣沖門，住戶運勢必然受阻。綠植四季勤修，不可荒蕪，風水貴在長久維護，不是一蹴而就的。」
宋凌雲認真記下每一句叮囑，連連點頭：「我記住了，以後我和雨涵會定期打理，絕不會讓風水格局破敗。」
聽到「雨涵」兩個字，宋波神色微微一頓，眼底掠過一絲隱晦的考量。
他此次前來，除了看望兒子，解開父子心結，還有一件最重要的事，那就是親自看一看王雨涵。
在宋波固有的觀念里，宋家世代修道，門風嚴謹，兒孫擇偶向來有嚴苛標準。要麼是道門出身，心性純粹的女道士，同道中人，三觀契合，知根知底。要麼是學識端正，知書達理的名校大學生，底蘊足夠，品行端正。
而王雨涵，既不是修道之人，也並非名校出身，兩樣標準一樣不占。起初得知兒子傾心於她，宋波心裡是極度不贊同的，心底早已預設反對這段關係。
不多時，一身幹練工作服的王雨涵從物業辦公室走出來，手裡拿著整理好的小區維護台帳。看到站在門口的宋波，她沒有半分侷促慌亂，落落大方地上前問好，舉止得體、禮貌溫和。
「宋伯父您好。」
宋波看著眼前的女孩，開始不動聲色地觀察和交談。
宋波從小區管理細節問到日常運維安排，從人員排程問到帳目打理，再到二人平日相處的分工，處事格局，句句細緻，看似閒聊，實則句句都是在考察。
面對宋波層層遞進的提問，王雨涵不慌不忙，應答從容。條理清晰，邏輯縝密，說話不卑不亢，進退有度。談及工作時認真負責，談及待人處事時三觀端正，言語之間透著通透善良。
最讓宋波改觀的是，王雨涵雖無高學歷加持，也無道門修為，卻心性沉穩、踏實肯干。小區改造瑣碎繁雜，又累又髒，她從未嬌氣退縮，事事親力親為，把偌大一個小區的物業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
而且她待人寬厚，處事有度，沒有半點浮躁虛榮，溫柔卻有韌性，通透且知分寸。
一番長談下來，宋波心裡的偏見與顧慮，一點點徹底消融。
他忽然明白，自己固守多年的擇偶標準，終究太過刻板教條。道門身份，名校學歷，只是外在的標籤，真正看人，終究要看心性，品行與擔當。
有些人空有學歷身份，卻心性浮躁、愛慕虛榮、好吃懶做；有些人出身普通，卻內心澄澈，踏實善良，值得託付。
聊到最後，宋波看著從容大方的王雨涵，眼底的考量徹底化作認可，真誠開口：「雨涵，之前是伯父刻板固執，對你不夠了解，心存偏見。今日一見，你品行端正，三觀正直，沉穩能幹，是個難得的好姑娘。」
「凌雲在外，多虧有你陪著，幫襯著。你們好好相處，伯父這邊，沒有任何意見，徹底放心了。」
這句話落下，一旁的宋凌雲瞬間鬆了一大口氣，眼底滿是欣喜。壓在他心頭許久的最大阻礙，終於徹底消散。
王雨涵聞言淺淺一笑，溫和有禮：「謝謝伯父認可，我會和凌雲好好相處，踏實做事。」
王雨涵見我站在不遠處，快步迎上來，語氣幹練利落，向我細緻匯報小區近況。
「陳峰，按照目前的施工進度，再有一個星期，小區所有翻新，整改，風水最佳化的工程就能完工。」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自從我們接手物業，徹底整治了小區髒亂差的問題，規整環境，理順秩序，還最佳化了整體風水氣場，小區面貌煥然一新。業主們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認可度特別高。這幾天，不少原本觀望，常年拖欠物業費的業主，都主動跑到物業辦公室預繳物業費，大家對咱們新物業特別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