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周身陰氣沉沉，氣場凜冽，臉上清清楚楚掛著怒意，顯然是等我許久，已經失了耐心。白無常的臉上覆著一層冰冷疏離。黑無常本就冷峻的面容越發陰沉，周身煞氣翻湧，壓得周遭空氣都近乎凝滯。
我心裡暗道不好，連忙停穩車子，快步上前拱手行禮，誠懇解釋：「二位爺恕罪，晚輩並非故意遲到。今夜我一直在四處尋找林楠魂魄，想提前叮囑她恪守規矩，絕不敢再冒犯二位，故而耽擱了時辰，還望海涵。」
說著我連忙將滿載的紙錢，金銀元寶，香燭供品盡數取出擺放：「晚輩謹記昨日約定，禮數分毫未缺，特意備足香火前來赴約。」
白無常謝必安靜靜看了我片刻，周身冷意緩緩散去，並未苛責我的遲到，反而語氣平和地開口勸誡：「陳小友，你心性良善，愛渡孤魂，本是功德好事。但陰陽有界，因果分明，往後切莫過多插手孤魂野鬼的閒事，人心難測，鬼心更難測，一味心軟縱容，反倒容易給自己招惹莫名因果，產生業障。」
我聞言心中警醒，連忙點頭應下：「晚輩謹記兩位鬼差的教誨。」
隨後我點燃高香蠟燭，將成堆紙錢元寶逐一引燃，熊熊火光燃起，金色紙灰隨風翻飛，純正香火裊裊升騰，盡數朝著二位鬼差縈繞而去。
就在香火正盛，紙火熊熊之時，暗處突然衝出一道破爛虛影，是個衣衫襤褸，滿身戾氣的孤魂野鬼。他許是餓極貪極，不顧鬼差威壓，瘋了一般直衝火堆，伸手就要搶奪正在燃燒的紙錢元寶。
此鬼膽大妄為，竟敢在黑白無常面前放肆搶供，無疑是自尋死路。
一旁沉默佇立的黑無常范無救，眼底煞氣瞬間暴漲，根本沒有半分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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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一揮，手中漆黑沉重的哭喪棒帶著鎮壓萬鬼的磅礴威壓，驟然破空而出，精準地狠狠砸在那孤魂野鬼的天靈蓋上。
「嘭！」
一聲悶響炸裂開來，那隻貪心孤魂野鬼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殘破的靈體瞬間崩碎，潰散無形，當場被打得魂飛魄散，徹底消散在天地之間，半點殘魂都未曾留下。
我站在一旁，親眼目睹這乾脆利落的一幕，瞳孔微縮，滿臉震驚，心裡有些驚恐。
我素來知曉黑無常殺伐果斷，鐵面無私，卻沒想到他出手如此狠厲決絕，但凡敢在他面前放肆的陰魂，從來沒有半分姑息留情。地府頂尖鬼差的雷霆手段，果然名不虛傳。
范無救一招鎮殺孤魂野鬼，手持哭喪棒，轉頭冷冷掃視一圈周遭圍觀的孤魂野鬼。
「你們若是想要魂飛魄滅，儘管放馬過來」，范無救聲震四野，陰威浩蕩。
周遭數十隻遊蕩觀望的孤魂野鬼嚇得魂體震顫，瑟瑟發抖，連停留觀望的膽子都沒有，慌忙轉身逃竄，齊刷刷向後退避，足足退出一里多地，遠遠躲在暗處不敢靠近，生怕稍有不慎，落得同樣魂飛魄散的下場。
轉瞬之間，土地廟前空蕩蕩一片，再無半隻野鬼敢逗留窺探。
場面清靜下來，我陪著黑白無常簡單閒談兩句，氣氛算不上輕鬆，卻也平和。
眼看時辰不早，林楠始終未曾現身，今夜引渡之事已然落空。我不便繼續久留，辭別二位鬼差，跨上摩托返程。
我確實不該這般多管閒事，過度上心。為了林楠這一樁舊事，我甘願欠下黑白無常人情，自擔因果風險，步步周旋，事事操勞，結果當事人散漫懈怠，毫不在意，白白浪費了我辛苦求來的破例機會。
這份好心，終究是有點自作多情，白費心力了。
一路心緒繁雜，等我騎著摩托趕回玄靈堂時，已然是凌晨兩點。夜色深沉，整條街道萬籟俱寂，只剩路燈投下昏黃的光影。
可就在玄靈堂的大門正門口，一道熟悉的白色衣裙虛影靜靜佇立在路燈下，是林楠。
我奔波整夜，苦苦尋覓都不見她的蹤跡，偏偏等我無功而返，滿心憋屈歸來時，她反倒安安穩穩站在玄靈堂門口。
積壓一整晚的氣憤與委屈瞬間衝上心頭，我壓不住心底的怒火，快步上前，厲聲質問：「這兩天你到底去哪了？」
我看著她，語氣越發不滿，將滿心憋屈盡數道出：「我費盡口舌，備好厚禮，不惜欠下黑白無常人情，好不容易說服黑白無常破例答應親自引渡你入地府輪迴，給你一次重新轉世的機會。就因為你無故缺席，散漫懈怠，白白錯失了機緣，耽誤了天大的好事。如今機緣作廢，我顏面盡失，再也沒有臉面去跟兩位鬼差替你多說一句好話！」
林楠垂著眉眼，白色裙擺在夜風裡輕輕晃動，姿態滿是愧疚。她輕聲對著我致歉：「對不起，是我辜負你的好意。」
隨後她緩緩道出這兩日消失的緣由。
她坦言，即便知曉姜玲玲真心善待女兒，可身為母親的執念終究放不下，這兩日夜晚，她徘徊在家門口，偷偷守著自己的女兒，放心不下獨自留在陽間的孩子。
這兩日的默默觀望，也讓她徹底看清真相，和高強此前說的分毫不差。
姜玲玲待她的女兒，當真視如己出，疼愛至極。每日吃飯，桌上的魚肉葷腥，永遠第一時間擺在女兒面前，細心挑好魚刺，遞到孩子碗裡，自己則默默坐在一旁，只吃清淡素菜，從不爭搶半分口福。
夜裡再忙再累，她都會耐心陪著孩子洗漱，親手給女兒洗澡、修剪指甲，溫柔細緻，耐心十足，半點沒有後媽的刻薄與敷衍，將孩子照顧得無微不至。
親眼目睹這一切，林楠心底的最後一絲執念徹底消散，徹底放下對女兒，對高強的牽掛。
可我此刻早已心涼半截，縱然知曉她情有可原，也消弭不了心中的憋屈。我為她賭上人情因果為她鋪路，她卻肆意揮霍我來之不易的機會。
我心下一狠，語氣格外決絕，徹底斷了念想：「你的家事，執念，與我再無半點關係。從今往後，我不會再幫你一次，你也不要再過來打擾我，糾纏我。你自生自滅，一切皆是天命。」
林楠看著我冰冷決絕的神色，沒有辯解，也沒有糾纏，只是再次輕聲說了一句抱歉，身姿輕盈一轉，化作一縷淡淡陰氣，悄無聲息地消散在夜色之中。
我推門走進玄靈堂，關上大門，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