穎川郡,長社城。
這是一座中等規模的縣城,城牆高約數丈,青磚壘砌,雖然比不得宛城那般巍峨,卻也算得上堅固。
城頭插著幾面已經破損的漢軍旗幟,在風中獵獵翻卷。
旗面上沾染著暗紅色的血漬和煙燻的痕跡。
城下的護城河河床中填滿了屍體和折斷的兵器。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和焦臭味,讓人聞之欲嘔。
城牆上,皇甫嵩披甲而立,面容清癯而疲憊,眼窩深陷,下頜上冒出了一層灰白的胡茬。
他已經連續守城十餘日,幾乎沒有睡過一個整覺,每次剛剛合眼,城外便會響起黃巾軍的號角聲和喊殺聲。
皇甫嵩手中的長劍已經卷了刃,甲冑上布滿了刀痕和箭孔,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死死盯著城外那片鋪天蓋地的土黃色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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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黃巾軍的營帳連綿數十里,延伸到遠處的丘陵和樹林之間。
旌旗雜亂卻密布如林,土黃色的頭巾連成一片望不到邊際的海洋。
三十萬左右的黃巾軍將長社城團團圍住,層層疊疊的陣列如同環形的巨浪,隨時準備將這座孤城拍碎。
「咚——咚——咚——」
沉悶的戰鼓聲再次響起,黃巾軍的陣列中湧出一波新的攻勢。
密密麻麻的人影如同潮水般向城牆湧來,雲梯扛在肩上,盾牌舉過頭頂,吶喊聲匯聚成一股震耳欲聾的聲浪。
箭矢從城頭傾瀉而下,將沖在最前面的黃巾士卒成片射倒,但後面的人踏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向上沖。
滾石和熱油從城頭潑下,慘叫聲此起彼伏,但攻勢卻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
孫堅站在城樓處,渾身浴血,手中的環首刀已經砍卷了刃,換了一把又一把。他披著赤色戰甲,內息在體表流轉,超一流武將的威勢強悍無比令附近的黃巾士卒不敢過分靠近,紛紛躲避。
孫堅又揮刀砍翻一名爬上城頭的黃巾小校,喘著粗氣退到皇甫嵩身邊,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和急切:
「皇甫將軍!這黃巾軍越聚越多了!五天前還只有二十餘萬,如今怕是已經三十萬都不止了!長社城中兵力不過三萬了,再這樣下去,恐怕撐不了多久了啊!」
皇甫嵩的目光依舊沉凝地望著城外,聲音帶著一種極力壓制的鎮定,深吸口氣道:
「文台不必過於憂慮。穎川兵敗,朱俊將軍陣亡,黃巾軍中出現絕世武將,朝廷必然不會坐視不管。」
頓了頓,皇甫嵩道:
「根據最新的情報,南陽郡我們官兵出現一場大捷,射聲校尉曹碩已經在南陽大破張曼成、收復帝鄉,麾下更有兩員絕世武將。南陽黃巾已經平定,因此,朝廷定然會調遣曹校尉北上支援穎川。只要我們守住長社,等曹碩的援軍一到,我們內外夾擊之下,波才必敗。」
孫堅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汗,聽到「曹碩」兩個字時,眼中不由掠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他也聽說了曹碩的名字,這個年輕人,竟然才十八九歲,麾下卻是有兩大絕世武將,更是練出了特殊兵種雪龍騎兵,前後覆滅南陽八十萬黃巾軍!
這個曹碩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太強大了!
這樣的戰績,連他都不得不心生敬佩啊。
孫堅聽到曹碩大機率會來支援,點了點頭,徹底放下了心中擔憂。
不過,孫堅卻沒有注意到皇甫嵩的目光在說完那番話之後,悄然轉向了城外大片在微風中搖曳的大片荒草、葛藤、灌木、枯葦,那雙疲憊的眼睛裡掠過一絲深沉的光芒。
長社名字由來已久!
上古此地社稷壇的社柏(古柏)瘋狂生長,故名「長社」,本地自古多林木灌木。
這裡便是多草多木之地!
而對於戰爭,多草多木……
皇甫嵩目光逐漸銳利起來!
黃巾軍的這一波攻勢持續了約莫一個多時辰,在城頭漢軍的拼死抵抗下終於再次被擊退。
波才傳令收兵,黃巾士卒如同退潮般從城牆根下撤走,留下滿地的屍體和折斷的雲梯。
他們退到城外的樹林和丘陵之間,就地歇息。
那些剛剛經歷了一場血戰計程車卒們隨便找了一棵枯樹或一片乾草堆便倒頭睡下。
張布騎在馬上,緩緩巡視著黃巾軍駐地。
張布一身玄色鎧甲,身形挺拔如松,手中拿著那柄通體漆黑的方天畫戟。
他的目光從那些橫七豎八躺在枯樹和乾草之間的黃巾士卒身上掃過,眉頭不自覺地越皺越緊,腦海中浮現一個念頭:
夏秋之日,草木已經乾枯了大半,若是被篝火一點就著,而勢數萬乃至數十萬計程車卒就這樣和枯草枯樹混住在一起。若是有人放一把火,藉著風勢,後果不堪設想!
張布皺了皺眉,勒住戰馬,調轉馬頭,朝著中軍大帳的方向而去。
中軍大帳中,波才正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幅寬大的穎川輿圖,上面用炭筆標滿了各種記號。
他聽到帳簾掀開的聲音抬起頭來,看到張布進來,不由放下手中的炭筆,當即笑道:
「仲遠,來了,快進來!」
波才熱情的招待自己麾下第一大將。
「你怎麼了?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波才很快便看到張布臉色不太好看。
張布面色凝重,走到案前,拱手道:
「首領,末將方才巡視了大營,發現了一個極大的隱患!」
「隱患?什麼隱患?」波才一愣,不由問道。
「我軍士卒大多與枯樹枯草混住在一起,篝火就在枯草堆旁邊點燃。如今正值夏秋日,草木乾枯,若是有心人放一把火,後果不堪設想!我軍三十萬之眾,恐怕一夜之間就會化為灰燼!」
波才聞言,面色瞬間一變,猛地站起身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向外望去。
果然,營地中到處都是枯黃的草木,士卒們躺在枯草堆中呼呼大睡,有人甚至把乾柴堆在旁邊當燃料。
波才的後背不由得冒出一層冷汗,但隨即皺眉,又面露難色,嘆了口氣,轉身回到案前,苦笑道:
「仲遠啊,你說的這些,本首領又何嘗不知道?可是你看看,我軍原本只有二十餘萬人,打了勝仗之後,豫州、揚州、兗州各地的流民紛紛來投,如今短短時間就已經膨脹到了三十萬之眾。」
「這麼多人馬,哪裡來的那麼多帳篷?若是不讓他們和枯木枯草住在一起,夜間寒氣重,凍壞了士卒,不用官兵來打,我們自己就先垮了。」
張布沉默了片刻,他知道波才說的是實情。
黃巾軍最大的短板就是後勤——沒有穩定的補給線,沒有充足的輜重灌備,全靠搶掠維持,打順風仗時還能支撐,一旦陷入持久戰,問題就會暴露無遺。
他沉吟了一會兒,目光落在輿圖上,忽然開口說出了一個讓波才和帳中所有將領都面色大變的分析。
「首領,末將方才在想一件事。」
張布走到輿圖前,撿起一根炭筆,在輿圖上劃了一條線。
「數日前南陽傳來訊息,曹碩在南陽大破我軍,張曼成首領被殺,宛城被占,曹碩前後覆滅黃巾八十萬眾。此人麾下有兩員絕世武將,還有一支特殊兵種雪龍騎兵。南陽戰事結束,末將以為——他下一步,必然是要東進穎川,來打我們。」
波才的面色一沉,他當然知道曹碩的存在,也一直在擔心這件事。
他咬牙道:
「該死的曹碩……我派去的斥候回報,葉城、新野等地數十萬黃巾屍首堆積如山,這個曹碩,是個心狠手辣的主。」
張布沒有接話,繼續道:「若是曹碩領兵從南陽來攻我軍,而城中的皇甫嵩又趁勢殺出,前後夾擊我軍,並以火攻焚燒我軍駐地……首領以為,我軍可還有活路?」
「這——」
波才猛地站起身來,額頭上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他的目光落在輿圖上——南陽在西,長社在東,曹碩若是領兵東進,正好和長社城中的皇甫嵩形成東西夾擊之勢。
而城外駐地上那片枯黃的草木,就是現成的火引子。
若是曹碩和皇甫嵩同時動手,一個從城頭放火,一個從背後進攻,他這三十萬大軍就算不被燒死,也會被活活困死在這裡。
帳中幾個黃巾將領也是面面相覷,有人面色發白,有人攥緊了拳頭,氣氛瞬間變得壓抑到了極點。
波才在帳中來回踱了幾步,猛地轉過身來,看向張布,聲音帶著幾分急迫:
「這可如何是好?仲遠!既然你能看出這個隱患,還不急不躁,可有破解之策?!」
張布抬起頭來,看著波才,目光沉穩而篤定:
「末將確實有一個想法——那就是將計就計。皇甫嵩熟讀兵書,精通戰陣,他必然已經發現了我軍棲身枯草枯木的隱患。他之所以沒有立即動手,必然是在等待一個時機。」
「一個是大風天,可以風助火勢,可以把火勢最大化!」
「另一個就是曹碩領兵到來之時,前後夾擊,一戰可定。」
「因此,末將想,既然如此,我們何不主動引燃大火,在曹碩到來之前,先引出長社城中的官兵,然後一舉將其殲滅?」
波才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但他還有些遲疑:
「主動引燃大火?能否取信那皇甫嵩?」
張布道:「取信並不容易,但是,若是戰機已至,那皇甫嵩也不得不出戰!因此,我們便給他創造一個這樣的,不得不出戰的條件!」
張布看向波才,聲音帶著幾分試探和期待:
「末將聽軍中士卒說,首領是大賢良師張角親傳弟子,並習得了《太平要術》中的法術,能呼風喚雨。不知首領能否……喚出一場大風來?」
波才聞言,這才明白張布的計劃,心中頗為讚賞,這張布不僅擁有絕世武力,竟然還能有如此謀略。
波才緩緩坐回主位上,目光落在自己攤開的雙掌上,片刻後才抬起頭來,聲音帶著一種鄭重的篤定:
「《太平要術》確實有呼風喚雨之術,本首領也隨天公將軍學習過,只是,施法代價並不小,會折損本首領的壽命和元氣!不過!但若能一舉擊破皇甫嵩,為我黃巾開啟北上洛陽的通路,這點代價……本首領還付得起!」
波才說著,猛地一拍案幾,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就依仲遠之計!明日夜裡,本首領施法喚風,待皇甫嵩出城後,本首領親自率主力合圍!此戰——要讓官兵、讓皇甫嵩死無葬身之地!」
帳中眾黃巾將領紛紛大喜過望,齊聲應道:
「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