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傳報,一席話語令在場眾人驟然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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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戰尚未徹底結束。
冀城之外,尚有燒當羌本軍未滅。
姜敘眉峰一皺,急聲道:
「大將軍,請速發兵與韋刺史裡應外合,剿滅叛軍!」
「若遲疑不及,燒當羌聞知此處兵敗,必軍心潰散,四散奔逃族中。」
「彼軍紀渙散,潰逃之際若藉機劫掠鄉縣,百姓將再遭塗炭,亦會造成不可估量的破壞力。」
此言一出,賈詡熟知羌情,亦當即附議:
「姜伯奕所言甚是。」
「當速合圍,盡殲其眾,以絕後患。」
見眾人皆無異議,夏侯博亦不再猶豫,按劍下令:
「霍峻,率主力速清谷口巨石,馳援冀城。」
「其餘各部清理戰場,待高順部至,即刻進發!」
「諾!」
軍令既下,霍峻等諸將凜然應命。
待諸將相離,一時四周氣氛再度肅殺。
馬超見大軍即將開拔,忽下決心,出列抱拳:
「大將軍,且慢!」
「哦?」夏侯博轉目視之,「孟起有何話說?」
「超在羌人之中尚有幾分薄名。」
「願請命先赴羌營,憑此三寸舌,說其歸降,以免兵戈再起。」
話落,夏侯博凝視他片刻,見其目光坦然,不似作偽,心下瞭然,卻只微微一笑:
「孟起有此心,本將甚慰。」
「然涼州未定,立功之機尚多,來日方長。」
「說服羌眾,暫且不必了。」
一番話說完,他神色轉肅,眼中厲色隱現。
馬超聽罷,心中不解。
這是什麼情況?
我願意主動請纓說降羌人,既可免動刀兵,又能減少傷亡,豈不是更好麼?
為何夏侯博竟要婉拒?
莫非是因我新降,還不信任我?
一時之間,馬超心緒紛亂,惶惑難安。
夏侯博見其面有疑色,嘴角微揚,緩聲解釋:
「孟起不必多慮。」
「本將既納你歸附,自當秉持『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之理。」
話音落下,馬超眉峰一挑,連忙追問道:
「那大將軍為何……」
夏侯博聽罷,擺擺手道:
「非是不能說降羌人,而是不必說降。」
言及此處,他語氣忽轉森然,目露寒光:
「此番,本將要的,是全殲羌眾。」
「什麼?全殲?」
馬超聞言一震,神情驟變。
他萬沒料到,對方胃口如此之大,竟連招撫的餘地都不留,執意要將燒當羌一口吞滅。
見其聽自己這番話後,滿臉愕然。
夏侯博亦不意外,反而覺得很正常。
只因這本就是出征之前,他與賈詡反覆商議後所定的方略。
馬超雖有威名,在西羌各部落中有無與倫比的號召力。
可若某一部落願隨他起兵,寇掠涼州,便已說明問題。
其首領必是心懷異志,不安分的。
很顯然,燒當羌首領就是這種反骨仔。
被馬超煽動只是外因,內里那份趁亂牟利的野心,想亂中取利才是關鍵。
對付此類人,絕不能心慈手軟。
惟有將燒當羌徹底殺服,再順勢將其族群納入管理,施行漢化,才是長治久安之策。
恩威並重,歷來是朝廷鎮撫邊疆的不二法門。
二者缺一不可。
只有恩,沒有威,那就是剛柔不濟,必然遭胡人輕侮,踩在頭上作威作福。
只有威,沒有恩,則會過剛易折,徒令內部面服而心不服的局面。
如昔年公孫瓚與劉虞,這一對上下級便是最好的例子。
先以兵威懾服,再以懷柔化之,翻開史書,歷朝歷代大多是這麼個思路。
只是這些道理,夏侯博並未過多明言。
主要一來也非三言兩語可說清,二來即便說了馬超也未必能聽懂,這其中的條條框框。
既然主帥已做決斷,馬超也只能按下心頭急於立功的想法,不再多言。
谷口巨石很快被清理開來。
霍峻率先一步率眾馳援冀城。
張繡所部騎士亦早已趕了過來,拜見夏侯博後,再度領命前去協助破敵。
而冀城一戰,已然殺得天昏地暗。
在夏侯博的強勢下,漢軍各部將士幾乎個個奮勇爭先,捨生忘死。
又隨著高順及各豪強鄉兵的加入,這場混戰已演變為數萬人的大軍團廝殺。
退路既絕,燒當羌人的兇悍亦被激發出來。
兩軍短兵相接,傷亡數字急劇攀升。
中軍陣後,馬超觀戰良久,見己方折損不小,不禁眉頭微皺,低聲問道:
「大將軍,為全殲燒當羌付出如此代價,值得麼?」
夏侯博聽後目視前方,神色凝重,並未立即作答。
片刻,倒是身旁的賈詡側首,緩聲解釋:
「馬將軍,你亦是涼州人,當知漢羌之爭,在這片土地上已綿延百餘載。」
「從光武中興大漢以來,烽火至今未消停過。」
「大將軍此番如此強硬,非為一時之功,而是為日後長久計,欲一勞永逸,終結此亂,徹底平息這場紛爭啊。」
見其話中鏗鏘有力,說得如此決絕。
馬超心下一動,正色道:
「當真……如此嚴重?」
賈詡聞言,輕輕頷首,語氣卻斬釘截鐵:
「然也。」
「燒當羌乃西羌中勢力最盛者之一,能與之抗衡者,不過白馬、參狼數部而已。」
「我軍若藉此戰全殲燒當主力,按大將軍的話說,這就叫『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
「此乃我方入涼後的立威之戰。」
「唯有令羌中各部徹底膽寒,日後平定涼州、設官有效治理、整頓吏治,方有根基。」
這一番話條理分明,擲地有聲。
在賈詡的詳細闡述下,不由令馬超陷入了深思。
馬超雖長於武藝,不通政治,但賈詡話中提到的一個關鍵詞,卻讓他驟然有所恍然,即「吏治」二字。
他思緒驟然拉回到幼年時期,記得老爹馬騰就時常向他們兄弟講述,涼州羌亂,始作根源便是由吏治而起。
那時他還不禁產生疑惑,曾問:
「既是吏治之弊,朝廷為何不加以整頓呢?」
面對此問,馬騰默然良久,最終只餘一聲長嘆:
「唉,朝廷……如今朝堂之上,黨爭不絕,外戚、宦官弄權,弄得朝中人心惶惶、天下擾攘,民不聊生,何來餘力顧及涼州這偏遠之地?」
「甚而……尚有朝臣建言主張棄守涼州郡縣呢。」
賈詡今日之言,彷佛又讓馬超將這段塵封已久的思緒喚醒。
念及許久,他似乎隱隱有些明白了。
隨後緩緩抬頭看向夏侯博的身影,他想要的,或是改變涼州百餘年來混亂不休的局面,令這片土地重歸安寧。
思及此處,馬超胸中這一刻不由升起一股敬意。
夏侯博卻在此時轉過頭,揮手道:
「孟起不必多慮內政之事。」
「你只管助本將,日後征伐四方便可。」
「武人有武人的職責,那就是保家衛國,對外擴張。」
「治理一方,那是文臣所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