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州軍雖已攻下藍田要隘,開啟了通往長安的最後一道門戶,但全軍上下卻無暇慶功。
只因敵方援軍已如黑雲壓境,兵鋒直指而來。
特別是其中主力還是盛名在外的涼州鐵騎。
藍田殘寨之中,將士們尚在清理戰場,一騎斥候已飛馳入營,滾鞍下馬急報:
「啟稟夏侯將軍!西北方向塵頭大起,約有數千鐵騎打著『馬』字旗號殺奔而來,距此已不足三十里!」
「什麼?竟如此之快?」
寨中諸將聞言,無不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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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田本非堅城,僅是一處要塞,方才攻堅戰中又被霹靂車轟垮了大半營壘,尚未不及修繕。
如今營牆殘破,如何抵擋名震西陲的涼州鐵騎?
雖說他們也有騎兵,但規模卻是遠比不了涼州兵。
昔日袁紹尚在時,荊州曾與之互市,換得不少幽燕駿馬,組建了一支騎兵。
加之張繡所部的舊部,滿打滿算也不過七千餘騎,無論在規模還是騎戰經驗上,都難與常年縱橫隴右的涼州鐵騎抗衡。
劉備入蜀帶走了近三千騎兵,如今營中騎兵不過四千。
而涼州軍的前鋒便有數千之眾,主力規模可想而知。
更嚴峻的是,此處乃關中平原腹地,地勢開闊,正是鐵騎馳騁的絕佳戰場。
曠野之上,若沒有堅固營壘依託,步兵在野戰中面對騎兵,無疑處於絕對劣勢。
諸將目光齊聚夏侯博,寨中氣氛凝重。
「將軍,眼下該如何應對?」
夏侯博負手而立,遠眺寨外良久,方沉聲道:
「兵勢已至,避無可避。」
「未戰先怯,乃取敗之道!」
「傳令,全軍依寨結陣,準備迎敵!」
軍令既下,諸將紛紛拱手應諾。
荊州軍迅速行動,於藍田殘寨以西布下嚴陣,行動力沒得談。
陣前密布陷馬坑、鐵蒺藜等陷阱,之後以糧車首尾相連,構成第一道防線。
陣中兩翼槍矛如林,寒光凜冽。
中陣刀盾手、盾牌手蓄勢待發,隨時準備近身接戰及保護槍矛士卒。
最內層弓弩手引弦待發,箭簇遙指蒼穹。
夏侯博巡陣而過,心中十分清楚,並沒有十全十美的陣法。
先前平定荊南、征伐江東時,夏侯博曾令將士苦練「鴛鴦陣」。
蓋因江南水網密布、丘陵起伏,大軍難以展開,而以小隊為核心的鴛鴦陣卻能靈活制敵,收奇效於尺寸之間。
然兵無常勢。
如今大軍西進至關隴平原,但見四野坦蕩,正是鐵騎馳騁之地。
若仍執著於鴛鴦小陣,在涼州騎兵的衝擊下,無異於以卵擊石。
故北上以來,夏侯博一改舊法,轉以方陣、車陣等大陣禦敵。
唯有依地勢而變陣,方能克敵制勝。
方陣、車陣等大陣,才能有效對抗騎兵。
要不然,為何原史上分北人、南人大將呢?
就是由於有些將領會極度的水土不服。
如北方大將,能夠縱橫北方,但一到了南方就會抓瞎。
反之亦然。
原史上的曹仁就是個例子。
在下江南前,縱橫中原、河北,堪稱曹營砥柱,打遍天下無敵手。
然調到南方後,鎮守南郡,先敗於周郎,繼而襄樊挫於關羽,晚年更在濡須口為東吳小將朱桓所破。
另一個例子就是馬謖,土生土長的荊州人士。
卻以江南之常識度隴山之旱塬,守街亭而屯兵山頂,終致大軍渴潰。
此皆思維未隨山川而易,遂使兵馬困於水土之故也。
這就是他思維沒有轉變過來。
以為關隴還跟荊州一樣,遍地都是水源呢。
…
殘寨外荊州軍已布好陣勢,嚴陣以待。
不多時,只見前方煙塵滾滾,馬蹄聲如雷般轟鳴而來。
「踏、踏、踏…」
鐵蹄踏碎泥土,震動四野,連空氣都彷佛在顫抖。
不少荊州將士握兵器的手隱隱發麻,有人暗自吸氣,強自鎮定。
轉眼間,涼州騎兵已逼近陣前。
只見為首一將,白馬銀槍,頭戴纓盔,身披錦袍,英姿凜凜。
這裝束十分有辨識度。
雖隔得尚遠,這與眾不同的裝扮已令夏侯博目光一凝,心中暗忖:
「此將如此年輕,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旗號高懸『馬』字,莫非便是那西涼錦馬超?」
心念方動,他眉宇間已不自覺浮起一絲凝重。
以馬超的勇武,與之對敵,當世穩操勝券的,恐怕唯有鼎盛時期的呂布了。
關鍵是,他現在面臨一個很尷尬的處境。
如今軍中,最能打的是張繡。
先不說張繡能不能抵擋馬超,即便能勉強招架,可涼州軍中,他猶記得尚有龐德這等與馬超不分伯仲的猛將…
想到「涼州雙雄」的勇武,夏侯博心頭壓力驟增。
然戰局已開,如箭離弦,他當即振作精神,召來張繡。
張繡縱馬奔來,拱手拜道:
「將軍。」
「文錦免禮。」
夏侯博見狀,揮手示意免禮,隨即指向前方:
「敵軍已殺至陣前,你速領本部騎兵移防軍陣外圍,謹防敵騎突襲。」
「末將領命。」
軍令一下,張繡拱手應聲,調轉馬頭疾馳而去。
與此同時,隨著涼州先鋒騎兵殺至,為首的錦袍小將輕提長槍,向身側將領揚首笑道:
「令明,你觀荊州軍陣——」
身旁年過三十的魁梧將領應聲望去,但見對方陣型嚴密,各部呼應有序,不禁嘆道:
「夏侯博果然名不虛傳。」
錦袍青年聽後,連連點頭讚賞:
「令明所言極是。」
「我率部突襲本欲攻其不備,不料他竟反應如此迅捷。」
不出夏侯博所料,這青年正是馬騰之子,原史上季漢五虎之一的錦馬超。
旁邊中年將領,自然就是龐德了。
龐德略作沉吟,點頭附和:
「人言夏侯博稱雄關東,連一向善於用兵的曹孟德都未曾在其手上占得便宜。」
「今日一見,果是盛名之下無虛名矣。」
他一番話落,心下無盡的讚揚。
讚嘆過後,龐德又看向一旁馬超,進言道:
「少主,既然敵軍已有防備。」
「突襲時機已失,不如暫且先退,等主公及聯軍主力到了再戰?」
誰料馬超聽後卻朗聲大笑,槍尖遙指荊州軍旗,豪氣縱橫:
「既已兵臨陣前,豈有不戰而退之理?」
「今日必叫荊楚人見識見識我涼州鐵騎之威!」
「若不戰,豈不是自墮我涼州兒郎威風?」
言罷,他縱馬出戰,並吩咐道:
「令明,你為我壓陣,待我先去搦戰,一試敵軍虛實。」
「諾!」
龐德聽聞,心知馬超銳氣正盛,勸阻無益,當即抱拳應諾。
隨即調轉馬頭,揚聲整頓後方騎陣,為其壓住陣腳。
只見馬超縱馬提槍,如一道白色旋風般馳至兩軍之間的空地。
他長槍一抬,直指荊州中軍,朗聲喝道:
「吾乃涼州馬超!」
「何人敢出陣與我一戰?」
聲如金石,迴蕩於戰場之上,荊州陣中頓時一陣騷動。
諸將氣血上涌,紛紛向夏侯博請戰,卻被他抬手制止。
「敵軍鋒銳正盛,卻不仰仗騎兵優勢發動衝鋒,反是敵將單騎挑戰,應是見我軍陣嚴密,意在激我出戰,一探我軍虛實。」
夏侯博目光沉靜,隨即肅然傳令:
「三軍謹守陣型,無我號令,擅自出戰者——斬!」
軍令如山,諸將雖憤懣難平,卻也只得強壓戰意,嚴守本位。
馬超於陣前往復馳騁,見荊州軍遲遲無人應答,不由放聲大笑,言語間愈發狂傲,竟將荊州將士譏為「縮首之徒」、「無膽鼠輩」。
聲聲嘲諷清晰地傳來,荊州將士無不怒目切齒,緊握兵刃的手指關節都已發白,胸中一股鬱憤之氣翻湧,卻因軍令森嚴,無從宣洩。
馬超見荊州軍依舊按兵不動,不由冷笑,揮槍示意身後騎卒一齊辱罵。
剎那間,千騎同聲,污言穢語如潮水般湧向荊州軍陣。
這震天的喧囂,反而將荊州將士胸中那股被壓抑的怒火徹底點燃。
全軍上下,無不雙目赤紅,牙關緊咬,只待主將一聲令下。
然而,中軍旗下的夏侯博卻始終面色平靜。
他冷眼觀察著對面涼州軍的陣型,側身對身旁的賈詡低聲道:
「文和,看來確不出本將所料,馬超如此大張旗鼓,正是要激我軍貿然出擊,以探虛實。」
「若真有十足把握,鐵騎早已踏陣而來。」
賈詡目光深邃,捻須緩道:
「將軍明鑑。」
「彼軍氣盛而來,久攻不下,其氣必衰。」
「待其叫罵力竭、陣型鬆懈之時,便是我軍反攻之機。」
夏侯博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只是靜靜等待著那個最佳的時機。
果然,涼州軍叫罵近半個時辰,眼見荊州軍如鐵桶般紋絲不動,起初的銳氣漸漸消磨。
許多騎士因罵得口乾舌燥,見對方毫無反應,便也鬆懈下來,紛紛下馬休息,取出水囊飲水。
陣型逐漸開始出現散亂之象。
「時機已至,可擊矣!」
夏侯博目光如電,捕捉到涼州軍陣型微散的剎那,厲聲高喝。
聲未落,他已揚鞭前指,聲如金石:
「傳令張繡,率騎兵直突敵陣!」
「餘部謹守陣腳,待敵陣一亂,即刻全軍出擊,掃蕩戰場!」
「得令!」
軍令飛傳,三軍振奮。
張繡與其麾下騎兵蓄勢已久,聞令如得赦令,頓時如脫韁猛虎,自側翼席捲而出,直插涼州軍鬆懈之陣。
「踏、踏、踏!」
荊州鐵騎驟然啟動,蹄聲如雷,大地為之震顫。
涼州軍久罵力竭,陣型鬆懈,全然未料龜縮半日的敵軍竟敢主動突擊。
一時間,人喊馬嘶,陣腳微亂。
不少騎士慌忙欲拔刀上馬,可短短百步之距,對於全力衝鋒的騎兵而言,不過瞬息即至!
豈會給到他們重振旗鼓的時間?
「殺——!」
寒光閃動,張繡一馬當先,麾下騎兵如利刃出鞘,長矛疾刺,頃刻間便將前沿尚未成列的涼州騎士紛紛挑落馬下。
馬超眼見陣型被沖得七零八落,不由得勃然大怒,急揮長槍,連聲呼喝部下結陣迎敵。
目光掃處,正見一敵將驍勇異常,槍法凌厲,所過之處無人能擋。
他當即挺槍躍馬,直取對方,聲如霹靂:
「敵將休得猖狂!」
「可識得涼州馬超否?」
張繡聞聲,格開刺來長槍,毫無懼色,反是冷笑一聲:
「錦馬超?哼!真是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
「今日便讓你見識,何謂北地槍王!」
話音未落,張繡手腕猛地一沉,長槍如靈蛇出洞,驟然舞起。
槍鋒劃破空氣,竟凝出數道飛鳥般的虛影,嘶鳴著匯成一道金色鳳形,直撲馬超面門。
「百鳥朝鳳?」
馬超瞳孔驟縮,識得此招精妙,當即橫槍格擋,擺開守勢。
「鐺——!」
頃刻間,雙槍悍然相撞,爆出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
火星四濺間,馬超只覺臂膀一沉,不由脫口贊道:
「好槍法!」
「不愧是昔日聞名的北地槍王!」
他雖出言稱讚,眼中戰意卻愈發熾烈,朗聲喝道:
「來而不往非禮也,且接我一槍!」
說罷,馬超槍勢陡然一變,如暴雨梨花般疾刺而出。
張繡奮力架擋,虎口被震得發麻,心下暗驚:
「此人槍法凌厲迅猛,絕不在我之下!」
心念電轉間,二人已再度戰作一團。
只見亂戰中雙槍並舉,寒光繚亂,如兩團銀龍翻飛纏鬥。
轉眼三十合已過,竟仍斗得旗鼓相當,難分高下!
馬超雖與張繡纏鬥未分高下,麾下騎兵卻已陣腳大亂。
夏侯博本就是趁其泄氣之際發動突襲,荊州鐵騎左右衝突,如入無人之境。
涼州騎卒雖奮力抵抗,卻難擋其鋒芒。
縱有龐德揮刀力戰,連斬數人,仍難扭轉潰勢。
眼見荊州大軍全線壓上,他心知若再戀戰,必致全軍覆沒。
當即催馬沖入戰團,厲聲高呼:
「少主速退!大勢已去,不可久戰!」
馬超聞聲虛晃一槍,格開張繡的招式。
環顧四周,只見部眾已陷重圍,當即撥轉馬頭,長槍開路:
「全軍隨我突圍!」
在馬超、龐德雙槍並舞下,涼州騎兵雖敗不亂,且戰且走,殺出一條血路。
張繡欲乘勝追擊,卻聞陣中鳴金之聲驟起,只得勒馬目送殘敵遠去。
張繡收兵回陣,臉上猶帶不甘,抱拳問道:
「夏侯將軍,敵軍潰敗正宜乘勝追擊,為何鳴金收兵?」
夏侯博聞言,輕笑道:
「文錦勇烈可嘉。」
「然今日借敵鬆懈小勝一陣,已屬僥倖。」
「涼州聯軍主力近在咫尺,若孤軍深入,反易中其埋伏。」
他遙指遠方塵土,續道:
「況我軍多以步卒為主,若離營寨馳騁平原,如何能與涼州鐵騎周旋?」
張繡聞言,恍然稱是。
安撫好張繡,夏侯博遂安排各部加緊搶修加固營寨。
未過多時,霍峻匆忙趕來,神色凝重:
「將軍,此地土質鬆軟如沙,夯土難固,營寨根基無法築牢!」
「什麼?」
夏侯博心頭一沉,猛然想起渭水兩岸土質特殊,原史上曹操亦曾受困於此。
他喃喃道:
「曹操是由於正趕上下大雪,築冰城渡此難關,如今天時不利,寨牆難立,該何以應對涼州鐵騎?」
夏侯博一時沉默,陷入深思。
深思許久,卻都並未想到有什麼好的法子。
他隨後召來賈詡商議此事。
賈詡聞言,搖頭嘆道:
「將軍,若無法築好營寨,恐只有放棄藍田,退守上雒,暫避鋒芒了。」
「棄掉麼?」
夏侯博半響不語,呢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