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吧,曹操命汝來有何貴幹?」
雙方見面後,夏侯博也沒有絲毫的猶豫,開門見山道。
趙儼聞聲一怔,顯然沒料到對方如此直白。
但,這就是夏侯博的風格。
我跟你一敵對來使有啥好談的,有事說事,能談就談,不能就拉倒。
談不就那麼一回事嘛。
不過夏侯博直言不諱,對於趙儼而言倒也省事了。
他索性省去所有鋪墊,沉聲道:
「夏侯將軍坐鎮荊揚,想必對於如今形勢也頗為了解了吧?」
「如袁紹病亡,河北諸子相爭…」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超好用,𝑡𝑡𝑘𝑎🅽.𝑡𝑤隨時享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一語吐落。
夏侯博神色平靜,從容道:
「了解又如何?」
「怎麼?莫非曹操想邀我主共分河北不成?」
趙儼聞言,嗤笑道:
「我主自然沒有這個心思,況荊州距河北何止千里?
「縱使我方答應平分,貴軍接得住麼?」
這話一出,夏侯博指節輕叩案幾,眼底閃過一絲瞭然。
對方這話說得沒錯,沒辦法不認同。
不滅了曹操,就算袁紹幾個兒子這時候狗腦子打出來,他們也摻和不進去。
當然,這不妨礙夏侯博藉機爭取一下利益。
以他的見識不難猜測出,曹使此來,必與進軍河北有關。
而唯一有關聯的,就是曹操欲集中主力渡河北上,又恐後方遭他們趁虛而入。
這局棋的主動權,此刻正握在自己手中。
稍作沉吟,夏侯博忽然拂袖冷哼:
「既無誠意平分河北,還有何可談?」
趙儼臉色平靜,並不受他的情緒所影響。
他安然立於堂中,如古松磐石:
「夏侯將軍此言差矣。」
「雖說河北平分不了,但我們兩家未必沒有共同之利。」
「坐下來談一談,萬一達成共識呢?」
趙儼一語,也令夏侯博陷入沉思。
片刻後,他揮手示意左右為其看座,挑眉道:
「好!」
「請入座吧,本將倒是要看看,貴方能與我方有何共同之利。」
說畢,待侍從盡數退去,堂中就只剩下他們二人。
趙儼方撩袍落座,心下如卸千鈞。
待坐定後,語氣鄭重道:
「敢問夏侯將軍,以你的見識,當今天下之勢,曹劉孰強?」
夏侯博聞言,指尖輕叩案幾,慢條斯理:
「勢力最強者,自是河北袁氏。」
「縱然袁紹身死,但袁氏依舊雄踞黃河以北,勢力不容小覷!」
趙儼聽後,傾身壓低聲線,頷首應道:
「不錯,袁氏實力依舊冠絕曹劉兩家。」
「但…現在袁家諸子分裂內鬥,這正是轉機。」
「正因如此,我主欲趁其內亂犁庭掃穴。」
「袁氏若滅,於貴我雙方皆有利無害。」
「夏侯將軍以為呢?」
一席話娓娓道來。
夏侯博面上似笑非笑,暗道一聲「果然如此。」
「是這樣,袁氏被滅,威脅驟解。」
「但…」
言及此處,他忽是停頓片刻,話鋒一轉:
「那滅袁之利…我軍能得到什麼共同之利?」
這話一出。
趙儼眉頭緊蹙,頓知這位劉備首席軍師兼女婿如傳聞中難纏。
他目光一轉,深知只能使出決定好的殺手鐧了。
「好處是有的。」
他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從衣袖中抽出一卷帛圖,徐徐鋪展案上:
「儼出使時,我主特有交代。」
「此次願與貴軍合作,共進退。」
「我方目前占豫州、兗州、徐州及司隸地區,與河北全面接壤。」
「曹司空有言:若貴軍願簽停戰之約,我軍北征袁氏期間,貴軍可盡取益州、關隴及涼州。」
「在各達成目標之前,雙方約定互不侵犯原則。」
寥寥數語,見對方終是道明瞭來意。
夏侯博看著地圖上硃砂繪製的疆界,如血痕蜿蜒。
他垂眸凝視時,唇角勾起微妙弧度:
「看來曹操確實心系河北之地,都願意與我方平分土地了。」
他怎會看不出,這是曹操的緩兵之計?
若不這樣,那隻要己方隨時屯兵南陽、汝南邊境,他就會如坐針氈。
想是這般想,他也佯裝不知,頷首道:
「哈哈…汝主想得倒是挺好。」
「兩方互不侵犯,此議甚好!」
趙儼聞言,滿懷笑容,附和道:
「這對貴方而言也的確是利事,我們兩家互不侵犯,相互平定各地。」
「最後兩家平分土地,共同輔佐漢室,還政於天子,豈不美哉?」
見對方戴起了高帽,夏侯博嘴角揚起不易覺察的冷笑:
「還政於天子?就扯犢子吧!」
別說曹操了,就算是他輔助老劉平定了天下,都不可能還政劉協。
這就是虛言,當不得真!
「計倒好計,不過汝恐怕得等一些時日了。」
「如今我主尚不在荊州,本將需修書報與皇叔知曉。」
「如此大事,須待我主定奪後,方能答覆。」
話落此處,夏侯博目光投了過來,鄭重道:
「若趙主薄不棄,且請在館驛小住幾日。」
趙儼聽後,也只得拱手應下:
「好!」
「那就勞煩夏侯將軍儘快了。」
談完後,夏侯博便揮手示意霍峻入內,引趙儼離去。
隨後,他又差人立即召來賈詡。
等賈詡踏進大堂時,正見夏侯博立在巨幅地圖前,眼神緊緊盯凝圖上,如獵鷹審視。
賈詡快步上前,拱手行禮道:
「詡見過夏侯將軍。」
「不知將軍急召詡來,所為何事?」
聽聞聲響,夏侯博當即收起了緊繃的面容,臉上浮現笑容:
「文和,你來得正好。」
「來來來,與我一起參謀一下。」
說罷,便示意對方走到屏風前。
賈詡順勢上前,站在他的身旁。
隨即,夏侯博指尖划過地圖,一面將方才曹使前來的前因後果娓娓相告。
「以文和之見,這計如何?」
「曹操欲取河北,意以放棄關隴及涼州,雙方各取所需、互不干涉。」
「這一決策,該不該應下?」
話音落下,屏風上投下兩道身影,一道如繃緊的弓弦,一道似盤踞的老松。
賈詡面色嚴肅,眼神凝視。
約莫是過了好半響,方鄭重點頭:
「夏侯將軍,詡以為,該與曹操合作。」
夏侯博一聽,略微有些意外,遂道:
「哦?文和,說說你的看法。」
賈詡聞言,神色平靜,從容答道:
「詡的看法也很簡單。」
「其一,目前主公已提數萬步軍主力進駐益州。」
「所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我方接下來的目標必然以奪取益州,全據大江,雄踞江南為主。」
「一旦主公與劉璋爆發衝突,若不能速戰速決,勢必會調令我荊州之兵入蜀協助。」
這話一落,他頓了頓,又繼續說道:
「其二,關涼之地雖久經戰亂,地廣人稀,百姓十不存一。」
「富庶程度自然與河北四州無法相提並論。」
言及此處,賈詡話鋒一轉,厲聲道:
「但奪占關涼,對於我方而言,有兩個好處。」
夏侯博聽在心中,不自覺出言相問:
「哦?兩個好處?」
「文和細細說來。」
賈詡撫須頷首,目光如古井無波:
「關中首府長安乃大漢龍興之地,當初漢高帝掃清諸侯,攻滅項羽後建漢便定都於此。」
「主公乃漢室宗親,既奉漢室旌旗,若奪關涼,返舊都…」
言及於此,他指尖輕叩地圖,聲若玉磐:
「這無疑具有非凡的政治意義,不僅能凝聚治下人心,也向天下忠漢之人注入信心。」
「同時可收關隴勁旅,更將令天下志士聞風影從。」
說完第一個好處,稍作沉吟,賈詡接著道:
「其次,奪取關涼,則我麾下土地將全面接壤。」
這話一落,夏侯博頓時將目光放在地圖上,手指來回遊弋。
片刻後,他微微點頭。
事情確如賈詡所說那般。
若不占關涼,荊州僅與益州相鄰。
可一旦奪取關隴,則荊州就能透過武關來連線關中地帶。
「文和所言極是。」
「這麼一看,關隴確有地緣戰略及非凡政治意義。」
「當取!」
一番考量,他輕輕吐出二字,心中已有決斷。
賈詡見其神色,決定再添一把火,拱手繼續說道:
「關隴雖因戰亂而殘破,卻反而更有利於將軍施展新政。」
「人少,則代表豪強大多流亡外郡。」
「屆時我方便可遷徙民眾,北至關隴,並大肆擴建學校,培養人才。」
「這受到的阻力也會更小。」
話落此處,身旁的夏侯博不由眼前一亮。
若說前面的理由只是稍稍說服於他,那這一條理由就是令他徹底折服了。
沒問題啊!
關隴戰亂頻繁,當地豪強幾乎都流亡至中原或是南下漢中、蜀中。
只要己方打過去,幾乎就能很輕易掌控當地郡縣。
那他的新政很容易就能得以施展。
賈詡本就是涼州人,對於當地的政治格局頗有感觸。
他若有所思,搖頭道:
「自光武中興以來,西羌之亂便貫穿大漢始終。」
「一百多餘載,大漢耗費軍費無數,卻無法徹底平定西羌。」
「將軍可知其中根源?」
夏侯博聞言,稍稍沉吟片刻,不由想起了在後世鑽研這段史料時,所得出的些許結論,頷首道:
「本將知曉一二。」
「西羌之亂,在本將看來,並非軍事上的因素,實乃關涼的吏治所致。」
他一席話落,字字鏗鏘。
與此同時,臉上也展露出深惡痛絕的神情。
真了解東漢西羌之亂這段歷史的,恐怕沒人忍不住不噴東漢的腐敗。
這話剛落,賈詡也與他表情一樣,痛心疾首道:
「將軍這話不錯,西羌之亂歷經一百多年來無法平定,究其根源就是吏治腐敗。」
「但造成這一切的,皆是光武立國時就埋下的隱患。」
「光武因倚仗關東豪強、士族而中興大漢,不免許了關東人極大的特權。」
「使得中興漢室後,關東人天然壓了關西諸人。」
話說到這,賈詡眼神愈發凝重,沉聲道:
「後又因外戚、黨人豪強等集團做大,皇權勢微,歷朝天子只得被迫啟用宦官來對抗,從此大漢進入了三權相互制衡的時代。」
「可這本就是不得已而為之的手段,根本無法有效改革。」
「關涼官吏藉機與當地豪強土地兼併,致使大量的失地漢民流離失所,其中有一部分民眾為求生計,被迫羌化。」
「他們只得聯合羌人反抗朝廷,這成了羌亂大規模的根本原因。」
「羌人叛亂大規模化,這就使得朝廷討伐涼州軍費急劇增加,最終龐大的軍費開支終耗空了國庫。」
「為求補充國庫所需,方有了皇帝賣官鬻爵的政令。」
「官爵用錢買,那買官之人上任後定不會好好治理一方,只會想方設法收刮民脂民膏。」
「這就進一步剝削了民眾。」
「歸附的羌人被大漢內遷至關中、隴西等腹地,本意是分而治之,有效管理。」
「卻因治理不當而埋下禍根,由於地方官吏的腐敗,與豪強相互勾結,視羌、漢百姓為奴僕。」
「正如名將皇甫規提到,『夫羌戎潰叛,不由承平,皆由邊將失於綏御』。」
「他曾在戰後總結中,向朝廷彈劾了上百名貪贓枉法、虐害羌人的涼州官吏。」
「並直接證明,羌亂的根源在於『將帥不善,安忍侵侮』。」
這一席洋洋灑灑的話語吐落。
賈詡忽然眼冒精光,語氣鄭重:
「詡所說這麼多,只想告訴夏侯將軍。」
「若我方奪取關隴,並強化吏治改革,有效管理羌、漢百姓。」
「那羌人未必不能為我所用!」
夏侯博將這番話靜靜聽在心裡,鄭重的點了點頭。
他能夠感受到賈詡對關隴官吏的痛恨。
如今有機會改變家鄉的吏治,他眼中同樣滿懷憧憬。
或許是受三國演義的緣故,導致夏侯博長期以來一直認為賈詡乃毒士,只要能明哲保身,犧牲全天下也在所不惜。
先入為主的觀念令他對賈詡產生了些許偏見。
但如今看來,其實並非如此。
賈詡內心深處同樣有家國情懷的意識,若能改變家鄉,他也不惜做出努力。
這從平時他幾乎沉默寡言,並不主動建言獻策。
此番卻破天荒地說了那麼多,就能夠看出來。
當然,原史上的賈詡也是如此。
賈詡雖有亂武,致使李傕、郭汜等涼州人攻破了長安,令關中百餘萬民,滿朝文武及天子處在水深火熱之中。
但事後,賈詡也時常規勸李傕,善待於民。
同樣也有庇護天子劉協的舉動。
這至少說明,賈詡並非徹徹底底的冷血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