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夏侯博言談舉止間談笑風生,不露絲毫懼意。
孫策瞳孔一縮,心知自己欲給對方一記下馬威的策略是失效了。
轉念一想,又舉劍道:
「夏侯子淵,聽說汝當初曾獨守橋頭,喝退百餘騎。」
「如今可敢與我交鋒?」
「敗者率軍後退三舍,如何?」
見孫策提出單挑,夏侯博微微一笑,卻出言相拒。
「汝在江上邀戰,縱是勝了,也勝之不武吧?」
「難道江東小霸王竟是這樣的人?」
夏侯博神色一肅,譏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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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策聞言,佯裝不知他意,沉聲道:
「勝之不武?」
「言中了吧?」
「比斗本就是各憑本事,汝要真敗了,那也只怪技不如人。」
誰料夏侯博一聽,不由自主地便大笑起來。
「笑什麼?」
「難道我說得不對?」
孫策更是一臉不解道。
夏侯博笑罷,方道:
「並非如此。」
「汝說得很對。」
「不過你我都是帶兵之人,將三軍勝負寄予在個人比拼上,不顯得幼稚麼?」
「況若真想單挑決勝負,也並非不行,騎戰本將奉陪。」
「我一介北人,汝要在舟船上跟我比試嗎?」
這話一出,看似認輸,實則卻讓孫策無言以對。
沒錯,夏侯博沛國人,正兒八經的北人。
孫策出身吳郡,自幼就是生活在江南水鄉。
真要勝了傳揚出去,怕是也會有損他的名聲。
孫策被將了一軍,一時只得閉口不談。
夏侯博瞧著他吃癟,心下樂呵不已。
比武,我或許不一定比你強。
但論起打嘴炮?
俺可是專業的,你十個孫策都不是對手。
那可不,後世鍵盤俠可不跟你鬧著玩。
稍作沉吟,孫策心知打嘴炮是不可能在夏侯博這裡討得便宜了,便心一橫,恐嚇道:
「哦?原來汝不習水性啊?」
「照這麼說,目前你我相距如此之近,我可輕易將爾擒獲?」
誰料夏侯博聽罷,卻一點都不慌,反問道:
「真的嗎?」
「怎麼?難道你覺得我在虛張聲勢?」
面對孫策的強勢,夏侯博輕笑道:
「不!我怕汝一旦動手,會率先死在船上。」
見其如此大言不慚,孫策不怒反笑。
「是麼?我倒是想看看閣下有何手段,能在這大江之上讓我斃命?」
說完,他還特意掃視四周,見方圓之地僅有兩艘小船。
雙方護衛之人,都在小船外圍警戒。
這讓他心中越發底氣十足!
論武藝,夏侯博能是自己對手?
見孫策不信,夏侯博嘴角不易覺察地一揚,手掌輕輕抬高,似是打了一個響指。
這彷佛是在傳訊號一般。
只見後面船上的趙雲見狀,果斷從腰間取下弓。
細看之下,這自是一張神臂弓。
只見他當即彎弓搭箭,向孫策所在的輕舟身後射去。
「咻…」
一箭破空而出,徑直飛馳而過。
下一秒,便見孫策相安無事。
反倒是外圍江東眾將警戒的船上風帆被一箭射落。
孫策轉身望去,不由臉色大變,驚道:
「啊?」
夏侯博觀摩著這一切,笑道:
「孫將軍,這箭法如何?」
孫策心下還陷入震驚,忽聞對方如此相問,一時還有些並未回過神來。
暗自思忖:
「雙方警戒船,基本有數百步距離了吧?」
「看來先前我猜得不錯,對方的確是裝備了一種比尋常弓射程要遠很多的弓弩。」
「這還不是關鍵,縱然弓射程遠,但這麼遠的距離還是江上,有風勢的因素影響,敵將還能準確射中風帆。」
「此將恐有百步穿楊之術…」
念及此,孫策再也淡定不下來了。
他臉色驚變,陡然意識到,要是剛剛這一箭射的是他,恐怕自己已經性命不保了吧?
夏侯博悄然觀察,見其神色漸變,眼中陡生凝重之色。
便已心知自己的震懾起效果了,不由暗道:
「小樣,跟我玩?」
他如此不懼與孫策單刀赴會,自然是有把握的。
將雙方警戒船安在神臂弓範圍內,又讓善射的趙雲護持。
「孫將軍怎麼說?」
「還想擒獲我否?」
他隨之再度滿懷笑意,出言激道。
孫策悶悶不語,不複方才囂張。
夏侯博見狀,才再度舉手揮了揮。
趙雲眼尖,察覺到此一幕,方看向旁邊的霍峻道:
「軍師傳來訊號,言一切正常。」
「看來孫策已被我剛這一箭給鎮住了,不敢輕舉妄動。」
霍峻隨後也注意到了,不禁笑著回應:
「子龍兄神射呀,這一箭準確無誤射中江東警戒船上的風帆。」
「這真是百步穿楊之術了。」
趙雲聞言,自謙道:
「哪裡哪裡,仲邈賢弟謬讚了。」
而有了這一插曲,孫策才放棄了用武力來壓住夏侯博鋒芒的舉動。
雙方站在船間,舉目相對。
片刻後,夏侯博神色平靜,如沐春風。
彷佛絲毫不受方才影響,先行說道:
「孫將軍,我方占據荊楚,汝雄踞江東四郡,已是地大物博。」
「我們雙方為何就不能和睦相處,非要兵戎相見呢?」
首先一記論點丟擲,孫策聽後,卻不置可否。
「和睦相處?」
他稍作沉吟,冷聲道:
「汝說這話能說服自己嗎?」
「荊楚雄踞大江上游,於我江東有俯衝之勢。」
「若等貴方騰出手來,怕不是第一個滅我江東。」
說到這裡,孫策話鋒一轉,語氣凌厲:
「本將自然要趁貴軍實力尚不成碾壓之時,奪回荊州歸屬。」
「況劉玄德還是曹司空欽定的逆賊,我奉詔討逆,為國家除害,有何過錯?」
話說到最後,他或許是考慮到前半段話語立不住腳,便又搬出了曹操那邊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大義名分。
試圖為自己的爭奪州郡尋到正當理由。
只是還是那句話,你說論舌戰,夏侯博何時怕過?
面對他扯大旗、拉虎皮的舉動,夏侯博輕描淡寫地譏諷道:
「啊?什麼?」
「我剛剛好像聽到了孫將軍說我主是逆賊?還是曹操欽定的?」
一邊譏諷,還不忘嘲道:
「孫將軍可知曉當今天子親查宗譜,欽定我主為皇叔一事?」
「貨真價實的漢室宗親,你說他是逆賊?」
「倒是你口中的曹司空,卻名托漢相,實為漢賊。」
「他上弒嬪妃、欺凌天子,下把持朝政、肆意殘害漢室忠良,以致天怒人怨。」
「若不然,天子何故暗傳衣帶密詔,號召天下義士共討國賊?」
「我主身為漢室宗親,何罪之有?」
「反倒是孫將軍助紂為虐,相助漢賊檢視攻殺天子皇叔,怕是大逆不道吧?」
這一番話說完,字字鏗鏘。
夏侯博言語直擊要害,令孫策後背冷汗淋漓。
他真的心有餘悸了。
不對呀?
明明不是我搶占先機嗎,怎麼反賊帽子反扣我頭上了?
這讓孫策越發憋屈,舌辯之術完全不是對手啊!
他見辯不過,遂強硬道:
「若本將不願和睦相處,就要執意進兵攻取荊州呢?」
夏侯博一聽,臉上笑得愈發燦爛:
「那也無妨,本將只好替我主出兵討伐國賊幫凶。」
「先平了江東之地。」
「正所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江河所至,日月所照,皆為漢土!」
一語落下。
夏侯博神情陡然一變,與方才平和氣息不同,渾身展露著殺氣騰騰。
孫策神色一凜,沉聲道:
「閣下覺得就以你麾下兵馬,能勝我吳地舟師?」
「要知曉,吳地兒郎自古稱霸大江,水師無人可敵!」
夏侯博同樣唇齒爭鋒:
「難道我楚地兒郎就是吃素的?」
雙方相互激烈論戰,儼然一副互不相讓。
眼見著交談就要不歡而散時,倒是空中颳起一陣江風。
讓二人相互冷靜期許。
夏侯博思吟一陣,從袖中取出一副地圖,走向孫策的身旁,說道:
「我主雖遠赴益州,助同宗抵禦漢中張魯。」
「莫非孫將軍就覺得能趁機奪取荊州之地了?」
孫策聞言,看向他道:
「難道不能?」
「當然不能!」
夏侯博神色肅然,厲聲道:
「昨日江上遭遇,不是交鋒過了嗎?」
「我麾下水軍大都督甘寧,孫將軍麾下能有匹敵者?」
「又可占到絲毫便宜?」
這話一出,著實嗆住了孫策。
所謂:謊言不會傷人,真相才是快刀。
就昨日的遭遇廝殺,孫策也是久經戰陣之將,自然深知憑敵軍水師之銳,己方想破之還真非易事。
夏侯博說完,就靜立一旁,見對方神情中似是隱隱有所動搖。
他當即將握在手中的地圖攤開,手指圖上,趁熱打鐵道:
「孫將軍何必將目光執著於大漢十三州呢?」
「這天下,尚還有許多地方值得我們開拓呢。」
孫策雙目投在地圖上,不由細看起來,越看眉頭越發緊皺。
「這是?」
「這不是大漢地圖吧?」
夏侯博聞言,微微頷首:
「當然,我大漢僅有十三州,肯定不會那麼幅員遼闊。」
「這都是獨立於十三州之外的,是目前尚未納入我大漢的土地。」
言語吐落,他滿是笑容,為孫策講解著。
不錯,這地圖上便是獨立於十三州之外的領土。
即世界地圖——所繪有四大洲、五大洋。
這地圖何處來的?
當然是夏侯博特意所繪,專門用來忽悠,呸,說服孫策的。
果不其然,孫策一看到圖上分布,便深深被吸引住了。
他的手指不斷游弋圖上,先是指向地圖最右下角,問道:
「這是一座島嶼?」
「這是何處?」
夏侯博見狀,耐心解釋著:
「這島名叫夷洲。」
「夷洲?」
夏侯博點頭:
「對!」
「就是夷洲,此島嶼就位於會稽郡以東的茫茫大海外。」
「其島上資源豐富,地廣人稠,頗為的富庶。」
「且此島連線世界多國,是海上交通要道。」
「若想征服世界,此島便不可不占。」
「難道孫將軍無意於此乎?」
一番話說完,他也是使勁的忽悠,給孫策畫大餅。
夷洲島重不重要呢?
從後世角度來說,當然十分重要。
但要放在三國時代,那就是屁用沒有的島嶼。
只因後世已經是海洋時代,不管是經濟貿易往來或是戰爭,都離不開大航海。
可這時代卻不同,造船技術都不夠成熟呢,談何海洋文明?
現在的夷洲說白了就是野人島罷了。
可夏侯博一席話,無疑是觸動了孫策的心弦。
只見他眼中精光驟然一現,連忙求著解惑。
夏侯博見其上套,心下一喜,面上故作從容:
「這島嘛…由於地處偏遠,閉塞無比。」
「島上原住民裝備落後,孫將軍若有意,僅派萬餘人前往就可盡數征服之,盡取島上財富及占據戰略通道。」
「只要夷洲一占,周邊大小島嶼奪占都不在話下。」
話說到這兒,夏侯博又往圖上上移,重重一點:
「往上這是遼東,往下便是高句麗所占的島嶼。」
「而高句麗往東,也有一孤懸海外的島嶼,島上有一國名叫倭奴國。」
「我想孫將軍應該聽說過吧?」
孫策聽到這裡,重重點頭。
對於夏侯博所言,不自覺就信了幾分。
原本他看著這所謂的世界地圖,還覺得對方是在故弄弦虛,忽悠他的。
但倭奴國一指,那就沒問題了。
雖說夷洲島後世是華夏的疆土,但卻並非是最先被發現的。
夷洲首次發現,還得是孫十萬派兵去探索了。
這時候的孫策自然不知曉夷洲的存在。
但倭島卻早在光武時,倭奴國便遣使進貢了。
這事官方文獻有記載,以孫策的家境,顯然是有涉獵過的。
高句麗外有倭島存在,孫策並不質疑。
見孫策半信半疑,夏侯博心中卻在冷笑,暗嘆:
「看來謊言還真得七分真三分虛,才能誆得住人啊!」
「這孫策不就被我給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稍作停頓,夏侯博決定再度添一把火,徹底勾起內心深處的火熱,遂道:
「夷洲、倭島都並非有我們大漢的舟船、兵戈之堅利,若是我雄踞江東,絕不會來爭什麼荊州。」
「荊楚又難爭,還討不得好。」
「有這兵力,不如大肆建船,出征海外。」
「只要先奪取倭島、夷洲,那海外之地都將囊括至麾下。」
「到那時,占有萬里江山,區區大漢十三州又算得了什麼?」
這話落下。
夏侯博面容平靜,語中也是盡顯輕描淡寫之態。
話音一落,孫策目光再度緊盯圖上,越看越是十分投入。
夏侯博從旁一觀,心中狂喜。
很顯然,孫策這是陷入其中不可自拔了。
當然,這能否起到讓孫策放棄入侵荊州,轉而去開拓海外,尚且不得而知。
不過夏侯博本就抱著一試的心思,真要忽悠成功那最好。
忽悠不成也無甚損失!
大不了繼續廝殺就好了。
可不試試又怎會知曉成不成呢?
真要成了,孫策一旦將兵馬調去征伐海外,那就正中夏侯博下懷了。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海外有多麼的幅員遼闊了。
以這時代的科技水平,貿然去海外,只會碰得頭破血流。
就像原史孫十萬那樣,派了萬人去探索夷洲、澶洲,最終也只是找到夷洲,並未找尋到澶洲。
但結果卻是麾下兵馬回返後,因疫病折損了十之七八。
孫策真要被忽悠去開拓海外,那所面臨的江東兵鋒將驟然可解。
夏侯博面上不動聲色,心下卻在暗自盤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