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集結兵馬準備南征之前,朝廷使者率先抵達穰城。
看到加蓋著天子璽印的徵辟文書,糜氏兄弟在府內愣在府中,許久不語。
使者見他們不回應,不由催促道:
「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這可是天子親自任命的官位,俸祿兩千石。」
「多少人爭破頭都爭不來呢。」
「你們可要考慮清楚了,曹司空的討逆大軍即刻就到,留下就是助紂為虐,接受徵辟就是朝廷命官。」
一席言語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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糜竺神情嚴肅,語氣堅定地回道:
「請天使回去替在下轉告天子,竺無意瀛郡太守之位。」
「什麼?」
朝廷使者聽聞此話,目光不由一滯,徹底愣住了。
他一臉懵,也滿懷狐疑之色。
完全沒想到會有人拒絕兩千石的官職。
而且是毫不留戀,眼皮都不帶眨一下那種。
一旁的糜芳聽聞自己被徵辟為國相,心下還隱隱有點心動。
畢竟彭城國就在徐州,距離自己老家東海怎麼都比南陽近了。
只是看到自家兄長如此義正言辭的拒絕,他也漸漸熄了受辟的心思。
故而當使者目光看過來時,糜芳高聲回道:
「我以兄長馬首是瞻!」
見糜氏兄弟都直言拒絕,使者也心知曹司空欲用高官來拉攏兩人的舉動宣告失敗。
他遂也不多做停留,快速拱手告辭。
等朝廷使者走後,夏侯博方才拾步走出,看著兩人身影道:
「其實…糜長史,你們應該先應允下來。」
「啊?」
「這是為何?」
糜竺一聽,面上頓時浮現些許疑慮。
夏侯博神色平靜,語氣輕鬆道:
「長史別緊張,只是假裝接受可以迷惑曹操。」
「他連像主公委以重任的僚屬都能以官位籠絡,那麾下豈不是早已人心背離?」
「這能給曹操製造一種假象,讓他以為主公部下都很容易被收買。」
聞聽著夏侯博的一席解釋,糜竺這才明白道:
「原來如此…」
「我方才只想著主公對我恩重如山,絕不能背離,倒是沒想那麼深。」
「哈哈…」
「糜長史對主公之心,天日可鑑!」
夏侯博微微一笑,讚嘆著。
轉而話鋒一轉,又擺擺手道:
「不過也無妨,直接拒絕也好,以免日後徒生事端。」
「我這謀劃已經萬事俱備,此乃陽謀。」
「只要曹軍深入境內,必能大破之。」
他說這話時,臉上充滿自信。
當然,他方才的言語也全程只對糜竺說話,至於一旁的糜芳壓根沒看一眼。
假意徵辟也得分人。
以糜竺對老劉的忠心,當然不會變心。
可…
糜芳這小子何等心思就不太好說了。
你要真讓他詐降,說不定假戲真做,真跑去曹操麾下,那就麻煩了。
送走朝廷使者,夏侯博也言歸正傳,看向糜竺相問道:
「糜長史,各個軍府的擴編情況如何了?」
「除了先前每府常備三千兵員編制的府兵外,我讓每府擴編兩千餘人的事進行得怎麼樣?」
糜竺聞訊,拱手答道:
「府兵制戰果很好。」
「這全得益於府兵制的優異制度與信譽保證。」
「郡內治下百姓知曉只要入伍就能分得田地,戰死也有撫恤。」
「如今進行第二輪的府兵招募,所以報名的人非常多,每天軍府外都排著長隊,青壯應召者不計其數!」
「看這架勢,怕是兩千編制遠遠不夠用…」
「這府兵制度看起來確實比曹操治下施行的屯田制強多了。」
一番話落。
他如實的將情況娓娓道來。
說實話,府兵制能如此大大刺激士卒入伍的積極性,的確有些出乎糜竺意料之外。
夏侯博瞧著糜竺臉上所浮現出的震驚之色,面上笑了笑,倒也並未過多解釋。
主要一時半會也說不清楚。
就一條,屯田制就是均田令的青春版。
而夏侯博直接搬來了完整的均田令加租庸調製兼府兵制。
這套制度在三國時代自然就是降維打擊。
別的不談,屯田制的核心是戰時為兵,閒時為農,然後賦稅按比例交租官府。
租官牛耕種就六四交租分成,自備牛就四六比例。
正常情況下,也是按55比例來交租。
這一套如果沒有均田租庸跟府兵,那的確相當不錯了。
可府兵制下,立功是分田啊…
小農經濟下,還有比分田更刺激百姓的?
就算分田要交納一定租子,但也遠比當屯田奴強多了。
打個簡單的比方。
屯田制就是將百姓從豪強的佃農變成官府的佃農。
而均田租庸之下,士民依舊是自耕農。
如果家中有府兵,入府就能分田,待遇更好。
一旦立功還能繼續分,地位也高人一等。
可惜目前老劉僅僅官至左將軍,豫州牧,官職還不夠大。
要是更進一步,夏侯博都想建議直接讓老劉給立功府兵分爵了。
「那就好…」
夏侯博聽後,點頭道:
「不過就目前而言,每府五千人足夠了,足以應對曹操的此次進攻。」
府兵本身就是兵寓於農的一種兵制。
走的就是兵不在多在於精的路線,真招太多人,那素質也會良莠不齊,同時加重軍費負擔。
這兩年南陽發展得很不錯。
得益於出色的制度與老劉徐州時期經營出來的賢名,大量流民不斷湧入,使人口急劇上增,現已是將近九十餘萬口。
亂世之中,人口就是第一生產力。
耕種,兵源,都需要人。
真想爆兵的話,隨便就能拉出十萬兵馬。
但這樣除了增加後勤壓力,毫無意義。
精兵簡政才是關鍵。
看原史上的老曹,面對官渡之戰這種生死存亡之戰,麾下機動精銳軍團也就三萬餘眾。
反而在收降了戰鬥力次不少的荊州兵後,二十多萬大軍慘敗赤壁。
所以,兵力不在多寡,提升戰力才是主要的。
見夏侯博都這麼說,糜竺自然也無異議。
…
夏四月下旬。
曹操大軍整裝待發後,從許都南下。
他命曹仁為先鋒,率樂進、于禁領前部先行,以河南尹夏侯惇統率後衛,並負責後勤輜重輸送。
自己率中軍跟進,殺奔南陽。
沿途襲來,頗有一種黑雲壓城城欲摧之勢。
曹軍勢大,來勢洶洶。
南陽北部與潁川邊境計程車民見曹兵到來,都很恐慌。
畢竟,曹軍屠戮各地,名聲早已…
劉軍分散四方的探子聞訊立即回稟,張飛得知後也差人快馬加鞭報告穰城。
當訊息傳到夏侯博處,他嘴角微揚,冷笑道:
「終於來了!」
他沉吟一句,遂命人召集眾文武堂內議事。
左將軍府內。
此刻諸文武分列兩側,夏侯博居於上首案前。
按理說,以目前的地位,老劉不在的情況下,得是長史主持大局。
但糜竺有自知之明,深知自己絲毫不精通軍事,此番軍議堅持讓他主事。
夏侯博環視眾人,沉聲道:
「曹軍來犯,約三萬餘眾,此番我請命回返南陽,便是率眾抵禦曹兵攻勢。」
「望諸位能夠精誠合作,共跨危難。」
「我等願聽軍師差遣!」
眾人聽後,齊聲應道。
夏侯博聽罷,頗為滿意的點了點頭。
而後臉色一沉,調兵遣將道:
「太史慈聽令。」
「末將在!」
「我已提前集結了各地府兵至鷹揚府,你之後與我共率府兵北上協助張將軍禦敵。」
「諾!」
太史慈昂首站出,興奮領命,語氣頗為激情。
他新附之將,此番自然渴望建立功業,好儘快融入劉備陣營。
隨後,夏侯博又分別點將道:
「李太守,你屆時也暫時將郡中政務交接給子敬打理,然後隨我一起出征。」
李嚴聽罷,迅速領命道:「諾!」
聽聞自己也即將可以領軍上陣,他欣然接受。
雖說他精通律法,處理一郡之地也不在話下。
但他也深知自己不僅僅能治理州郡,還身負統兵之才。
這數載之內,他皆是負責處理政務,穩定郡縣。
如今終是等到了率部出征的機會。
他期待之下,也在暗暗立誓要把握好這次機會。
點完將校,夏侯博遂才看向分列左側的糜竺、魯肅道:
「糜長史,子敬,我率部北上後,穰城內部的穩定就全仰仗你們了。」
「軍師放心。」
「我們定會維持後方安穩。」
二人聽罷,也迅速鄭重承諾道。
「好!」
「諸位都下去準備吧。」
「是。」
軍議結束,眾人散去,各自準備。
夏侯博拍了拍手,一人從側堂緩緩走了進來。
一眼望去,此人自然就是有毒士之稱的賈詡。
此番北上,他特意向張繡要來了賈詡隨軍。
這其中的謀劃自然也有其從旁協助。
夏侯博緊緊凝視著他,問道:
「賈先生,你看此計還有需要補充的嗎?」
賈詡聽罷,神情不變,緩緩道:
「細緻之處,近日來基本都已敲定。」
「詡已無補充之處。」
「只是…火燒宛城…」
這最後一句話,他提及時語氣毫無波動,好似在他看來,在正常不過了。
夏侯博微微搖了搖頭,暗自感嘆:
「不愧是能提出亂武禍長安的毒士。」
「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面不改色,毫無負罪感。」
以宛城為棄子,誘曹軍據之,而後火燒宛城。
這一計是目前他們謀劃中最狠的一環。
當然,這自然是賈大爺的傑作。
依賈詡的說辭:
「如果不採納此計,那現有謀劃最多只是挫敗曹軍攻勢,不能使曹操傷筋動骨。」
「若採納此計,舍宛城,卻能重創曹軍,甚至生擒曹操也並非難事…」
夏侯博聞言,望著他許久,方道:
「無妨…」
「能挫敗曹軍攻勢足夠了,舍掉宛城就不必了。」
雖說捨棄宛城,能換取更大的戰果。
但站在大局而言,其實得不償失。
南陽重鎮,最關鍵的就是宛城。
他們之前僅能以穰城為首府,是由於剛入主南陽時,北部久經戰亂,附近人煙稀少。
但宛城一旦恢復過來,還是郡治首選。
首先是地利因素。
若說南陽地處天下之中,那宛城位置就是真正的正中間。
北接東都洛陽,西鄰武關,東北鄰潁川。
若此番因破曹操而火燒宛城,那未來多年之內根基都只能南移。
毀掉一座城很容易,但想要重建那可就難了。
看看當初的東都洛陽,被董匹夫一把火付之一炬。
直接燒成了一片荒蕪,將近十餘年了都還是渺無人煙。
誠然,賈詡這一招足夠狠,對人心把握也很準。
舍掉宛城給曹軍占據。
曹操內心貪慾驅使之下,定然不願放棄到嘴的肥肉,必會派兵進駐。
只是,這招未免太狠了。
隨著近年來各地的流民大肆湧入,宛城附近才漸漸有了生氣,漸漸有所恢復。
這要一毀,造成的後果可比堅壁清野還大。
這是一方面因素。
另一方面,其實夏侯博也不希望一戰徹底打殘曹操。
要是讓曹軍傷筋動骨,那日後面對袁紹南下。
那他們可就沒有擋箭牌了!
曹操雄踞兗、豫,徐三州之地,袁紹南下首當其衝的就要攻打他。
可他要是被打殘了,怕是真不一定擋得住袁紹的攻勢。
就憑原史上的官渡之戰,老曹在整合了中原所有資源的情況下,正面交鋒都差點沒有扛住。
至於打殘曹操,自家這邊北伐奪取許都,控制中原?
夏侯博壓根沒那麼想過。
中原久經戰亂,想要恢復生產,沒個三五載根本恢復不過來。
他們這時即便打殘曹操,搶占兗,豫,徐三州也沒有時間整合。
既如此,還不如讓老曹擋在面前,抵禦兵鋒正盛的河北軍團。
他們目前的首要目標是守住南陽,奪取荊襄。
而後以荊州八郡為基本盤,橫掃江南。
據南方之地,坐視北方雙雄爭鋒,坐收漁利才是正道。
這也是他當初強烈建議老劉西進取荊州的戰略目標。
目前荊州尚未攻下,夏侯博自然不會急功近利慾圖去染指中原。
畢竟,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步子大了,容易扯著蛋。
「既然軍師方略已定,那就以此執行吧。」
賈詡性格也非強勸之人,既見夏侯博堅持,也頗為識趣的拱手回應道。
…
與賈詡磋商後,臨出兵之前,夏侯博也私下尋到了張遼、高順這兩位呂布舊將。
當初他們跟隨張繡護送呂布麾下家眷前往南陽後,就未曾跟隨南下江夏。
他見到二人,也直接開門見山道:
「二位將軍,可知曹操已舉大軍南下一事?」
張遼聞言,點頭應道:
「已有所耳聞。」
高順一向言語不多,此刻也破天荒的問了一句:
「軍情緊急,夏侯軍師此來莫非是讓我們助戰?」
夏侯博聽後,笑著點了點頭。
他直接表明了來意,並未遮遮掩掩。
此話落下,張遼倒是毫無心理負擔,反正他們是奉舊主呂布之命護佑他家眷。
那隻要呂布妻女不出事,相助劉備也是正常的。
要不然,別人為何要包吃包住呢?
張遼拱手答應道:
「遼沒意見,劉使君照顧溫侯妻女。」
「為他出力是應該的。」
言語吐落。
夏侯博面露微笑,張遼的爽朗在他意料之中。
隨即又將目光投向了一旁。
高順就有些面露難色了。
主要他一向信奉忠臣不事二主的原則。
他總覺得,為溫侯呂布之外的人效力,是為不忠。
即便呂布已經與夏侯博有約定,他心中也過不去這道坎。
這就沒有張遼那麼豪爽了。
夏侯彷佛看穿了他內心顧慮,洞察了心中所想。
沉吟片刻,他面露微笑,說道:
「若高將軍不願意出戰也無妨,我不強求。」
「不過,我有一事相求…」
「何事?」
高順面上有些不解,相問道。
「將軍麾下有一支數百人的強軍,號陷陣營。」
「聽聞當初小沛一戰,將軍以此大破夏侯惇。」
「我欲借陷陣營,不知將軍意下如何?」
一番話落。
夏侯博會心一笑。
這才是他此來的初衷。
能不能說服二人助戰是其次,主要是借陷陣營為己用。
陷陣營人數雖少,卻皆身披重甲。
其結方陣,所爆發出來的戰力所向披靡。
縱有萬軍,恐也不見得能勝。
他有如此自信破曹,一部分希望就寄託於陷陣營身上了。
高順聽聞對方只是借兵,不強求自己必須出戰,也長鬆了口氣。
心下隨即對夏侯博的品行也高看了數分。
「好!」
「順同意了,此番就交給夏侯軍師統率北上吧。」
「就當報答近日來劉使君花費錢糧養著我們,對溫侯妻女的照顧之恩。」
說罷,他話鋒一轉,恭賀道:
「也預祝夏侯軍師此戰旗開得勝,破曹而歸。」
「好!」
「多謝高將軍慷慨,那在下就不叨擾了。」
如願以償借到陷陣營,達成心中目標,夏侯博也迅速拱手告辭,並未久留。
離開以前,他看向一旁張遼吩咐道:
「文遠將軍,三日後北門集結,隨我出征北上。」
「是。」
張遼聞訊,抱拳領命道。
待夏侯博離去,高順才走到張遼身旁說道:
「夏侯博這人倒是能處,我本以為提出不願出戰的想法,他會逼迫。」
「沒曾想,他竟然如此通情達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