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滿堂文武灼灼的目光,周瑜神色從容。
他先環視左側的張昭等人,而後沉聲道:
「諸公主張先取豫章,再圖北方。」
「然瑜以為,此乃誤國之策,斷不可行!」
話音鏗鏘如鐵,鋒芒畢露。
在他眼中,軍國大計容不得半分差池,戰略若錯,縱有萬般戰術亦難挽回。
所謂兵者,國之重事。
故而他言辭激烈,絲毫沒給眾謀臣留有餘地。
張昭等人面色頓時陰沉起來。
孫策聞言,卻微微傾身,眼中閃過一絲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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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見狀,緩步走向屏風前,手指掛在上方的地圖剖析道:
「豫章郡雖地廣物阜,然群山連綿,易守難攻。」
「今有華歆坐鎮豫章,頗得士民之望,太史慈收攏原刺史劉繇舊部虎踞一方,更有山越部族盤踞山林。」
「縱使我軍攻克城邑,山越之患如何處置?」
「剿,則深陷泥潭。」
「不剿,則如芒在背。」
說到此處,他頓了頓,大聲道:
「更緊要者,北邊線報,曹操已揮師東進,欲吞徐州!」
「徐、淮相連,呂布若亡,袁術獨木難支。」
「待我軍平定豫章,只怕九江、廬江早入曹操囊中!」
「江東地處江南,若無淮南為屏,何以問鼎中原?」
「江北二郡若失,則我方將無先機。」
「日後面對北軍,僅能依靠長江天險被動防守。」
「莫非伯符甘做守土之主?」
此言一落,彷佛字字如刀,直刺孫策心扉。
孫策聞言拍案而起,臉上浮現著濃濃的野望。
坐守江東,偏安一隅,此非他的志向。
逐鹿中原,馳騁天下,建不世之功,方為他的宏願。
沉吟片刻,他拍掌贊道:
「公瑾真知我心!」
周瑜見狀,嘴角微揚,神色從容:
「豫章不過癬疥之疾,待我軍立足江北,回師可定。」
「何必捨本逐末?」
一番宏論如江河傾瀉,滿堂眾將無不折服。
眾人齊聲高呼:
「周將軍高見!」
孫策顯然已被說服,眼中再無遲疑,屹立案前,神情嚴肅:
「傳令三軍,即刻整備舟師,渡江取廬江!」
「此令既出,敢有異議者,斬!」
他手撫利劍,環視眾人,說到最後一語時,忽是寒光乍現,佩劍已微微出鞘。
堂中霎時肅然。
眾將俯首領命,魚貫退出堂外。
是夜,星垂平野。
內府燭火搖曳,映著兩襲白衣。
酒過三巡,孫策忽然擱下酒樽。
他目光凝重,看向一旁道:
「今日我們已定下了渡江取廬江的方略。」
「只是…據線報稱,廬江太守劉勛麾下兵馬不少,其所固守的皖城亦是堅城,強攻恐折損過甚…亦難破城…」
「不知公瑾可有妙計助我?」
周瑜聽罷,仰首飲盡爵中酒水,一縷酒液順著下頜滑落,浸濕了襟領。
此刻的他全然沒有平素的儀態,笑道:
「兵法雲,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劉勛麾下兵馬雖多,卻缺乏糧草。」
說到此處,他頓了頓,見孫策挑眉,繼續道:
「豫章上繚有宗民萬餘家,可大肆散播謠言,此乃富裕之地,錢糧堆積如山,不妨…」
「先派遣細作大肆散播流言,待劉勛所知,心中貪慾之心盡起後,伯符再派人攜帶禮物去拜見,誘其出兵渡江攻上繚。」
「待其引兵南下…」
「伯符便可集中兵力渡江,一舉拿下晥城。」
「晥城一失,劉勛麾下兵馬勢必人心皆散。」
「屆時,我軍再主動出擊,必能大破敵軍。」
周瑜言罷,酒爵輕叩案幾。
孫策聽後,眼中精芒乍現,一把攥住周瑜手腕,喜道:
「得公瑾,如魚得水!」
「哈哈…」
二人相視一笑,酒漿滿溢,映著燭火搖曳。
…
當各路諸侯調兵遣將、烽煙四起,相互攻伐時,唯有南陽境內一片沉寂。
但這平靜之下,暗流早已洶湧。
穰城,左將軍府內。
劉備每日輾轉於案前,坐立難安,指尖反覆摩挲著細作從各地送來的軍報,目光中滿滿的皆是焦慮。
他突然抬頭,眉頭深鎖,語氣中流露著急躁道:
「子淵,子敬,據北邊的訊息稱,河北袁紹集結主力,揮師北上,試圖將退守易京的公孫伯珪一舉滅掉。」
「曹操也已縱兵向東,連克沛國數城,並破呂布於彭城。」
「曹兵一路殺過,彭城已成血海…」
「呂布難以抵擋,已退守下邳依託堅城據守。」
話音未落,他面上不自覺浮現數分焦慮之色。
群雄逐鹿,眾諸侯都在爭先恐後爭奪地盤,唯獨他卻按兵不動,困守南陽。
這滋味比刀割更難忍受!
魯肅聞言,溫聲道:
「主公稍安勿躁。」
「目下我方的戰略方向是取荊州,雄踞江漢。」
「可…現在荊州尚未有變,我們權且需要忍耐。」
一旁的夏侯博聽聞,目光如炬,附和道:
「子敬說的是!」
「時機未至,主公不可心急。」
有二人的寬慰下,劉備雖急,但也明事理。
他閉目深吸,胸中翻湧漸漸平息。
日影漸長,轉眼溽暑七月。
這日,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府中沉寂。
夏侯博手持絹帛疾奔而入,衣袂帶風。
剛一入堂,他快步上前,抱拳一禮:
「賀喜主公!」
劉備端坐主位,抬頭望來,眉峰微挑:
「子淵,怎麼了?」
「喜從何來?」
夏侯博也不待多言,絹帛已遞至案前。
劉備伸手接過,展卷細覽。
半響後,他目光漸凝,問道:
「子淵,這絹帛上顯示廬江太守劉勛率眾南下攻上繚,致使晥城空虛,孫策趁機糾集主力渡江破城,據有廬江。」
「其麾下部將孫賁、孫輔又於彭澤大破劉勛主力,令其奔走楚江,至尋陽後方知皖城已失的訊息,便率眾向西奔來,進駐西塞,據險要築壘自守。」
他複述著信上內容,抬眼間鋒芒微露,眼中閃過一絲忌憚:
「孫策如此年輕,便有如此手段,橫掃一方。」
「此子不可小覷!」
話落此處,劉備話鋒一轉,眉頭緊鎖:
「然則…孫氏得勢,於我何喜之有?」
夏侯博聞言,眼中精光一閃,答:
「主公,荊州將亂…」
劉備聞言,瞳孔一縮,緊緊看向夏侯博,沉聲道:
「子淵是說荊州變局已至?」
「正是。」
夏侯博肅然頷首,方道:
「劉勛敗走廬江,退入西塞。」
「此地毗鄰江夏,他必向劉表求援。」
「且孫策若率兵西進,江夏太守黃祖也勢必不會置之不理,定會派兵增援。」
「若劉表、孫策爆發大戰,豈不是我軍南下荊州的契機?」
一席言語吐落。
他面上滿是濃濃的自信之色。
知曉歷史走向的他,絲毫不慌。
概因他知曉,原史上的這一戰,荊州敗得很慘。
先是黃祖派子黃射率五千兵馬去援助劉勛,卻被孫策一起大敗。
然後劉表又派遣劉虎,韓晞領數千精銳南下協防。
可一戰,劉虎、韓晞戰死,兵馬全軍覆沒。
連江夏太守黃祖都被打得拋妻棄子,倉皇而逃。
可以說,這是荊州敗得最徹底的一戰,被初定江東的孫策給打得抬不起頭。
值得一提的是,孫策僅征伐過一次江夏,所斬獲戰果是後來的孫權三征江夏都未曾達到的高峰。
這也是夏侯博先前所提到的靜待時變,指的就是這事發生。
「子淵所言,是讓備再度修書送於襄陽,告知可率軍渡江南下協助平叛?」
劉備沉吟半響,猜測道。
夏侯博聽罷,先點頭但又搖頭,令一旁的劉備滿臉狐疑,不由問道:
「子淵何意?」
夏侯博拱手答:
「是這樣,但得注意差人送書的時機。」
「子淵覺得,何時送書為好?」
劉備聽後,相問道。
「待孫策大破江夏黃祖,荊襄震動之時…」
夏侯博神色從容,語氣平靜。
「嗯?」
「孫策有如此實力,能大破荊州軍?」
劉備聽罷,略為驚詫。
「有!」
「此子數載前,果斷用玉璽交換,向袁術借了千餘兵馬。」
「後南下江東時,沿途有數千江淮之眾慕名而投。」
「他便僅靠這數千人東渡長江,襲入江東。」
「短短兩三載,師出無名的他,已是橫掃江東各郡。」
「此人之勇,不下於呂布,主公切莫輕視。」
耳聞著夏侯博語氣中頗為鄭重,劉備也頓時警惕起來。
說罷,夏侯博想了想,提議道:
「接下來,主公可暗中集結兵馬,籌集船隻,準備南渡漢水吧。」
「好!」
「就依子淵所言。」
劉備聽後,稍作沉吟,亦是迅速決斷下來。
他並未有所質疑夏侯博的話語,選擇無條件相信。
此事二人悄然定下。
緊接著,他們就將目光聚焦在江夏郡這塊土地上,廣派遣斥候探聽虛實。
多日後。
果不出夏侯博所料,固守西塞的劉勛聽聞襲占廬江的孫策表李術為廬江太守,給其三千兵馬駐守廬江。
他隨後整頓兵馬,自率主力大軍西進。
麾下江夏太守行建威中郎將周瑜,桂陽太守行征虜中郎將呂范,零陵太守行蕩寇中郎將程普,行奉業校尉孫權、行先登校尉韓當、行武鋒校尉黃蓋隨行。
一時之間,吳軍聲勢浩大。
他心中恐懼之下,當即派人告急劉表,求援江夏太守黃祖。
收到這則軍情的劉備捋了捋下頜短須,臉上滿是贊意,側首道:
「子淵,當真不出你所料,孫策舉眾西進,劉勛已經差人向劉景升求救了。」
夏侯博看著絹帛所示內容,嘴角上揚,沉聲道:
「接下來,主公便靜待孫策用兵大破荊州軍吧。」
「只要此戰劉表一敗,荊州必歸主公!」
話音落下,他面上滿懷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