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長蘇沉默片刻，忽然問道：
「譽王殿下如今已手握四部，禮部可否歸我們？」
宮羽猛地看向梅長蘇。
「我們」二字，已經挑明立場。
葉宇航也聽懂了。
梅長蘇扶的是靖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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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層窗戶紙，終於被他自己揭開。
葉宇航笑意加深，眼中卻沒有半分溫和。
「蘇先生未免太過高估自身價值。」
梅長蘇神色不變。
葉宇航繼續道：「本王動禮部，
不是因為求你，也不是要與你分贓。」
「本王只是想獨善其身，不願髒了手。」
梅長蘇輕聲道：「殿下說得倒坦白。」
「本王一向坦白。」
葉宇航看著他。
「再說，就算本王把禮部給靖王，他有可用之人接管嗎？」
梅長蘇沉默。
這話正中要害。
靖王根基太淺。
六部這種位置，不是想接便能接。
他方才索要禮部，本就是坐地起價。
梅長蘇抬眼，反問道：
「蘇某為何要助殿下扳倒禮部？」
葉宇航沒有說話，只看著他。
梅長蘇語氣漸穩。
「禮部不倒，太子尚有實力與你抗衡。」
「一旦禮部倒下，太子再無實權。」
「到那時，即便太子與靖王聯手，
也未必擋得住殿下大勢。」
他說到這裡，目光深了幾分。
「殿下憑何認為，蘇某會自掘墳墓？」
葉宇航卻笑了。
「因為這不是本王求你。」
梅長蘇看著他。
葉宇航語氣堅定。
「這是合則兩利。」
「你有麒麟之才，應當明白，
扳倒禮部，本王受益，靖王同樣受益。」
「即便本王不動手，你們也必然會動。」
梅長蘇沒有立刻反駁。
葉宇航繼續道：
「太子借禮部禮制，讓越氏復位。
你若扶靖王，遲早要削太子。」
「太子若不倒，靖王永遠只能在邊上看著。」
「所以這件事，不是本王逼你做，而是你本就想做。」
宮羽看著兩人，只覺得自己看見了金陵最危險的兩個人對坐拆棋。
沒有虛偽客套。
沒有遮掩試探。
每一句都是陽謀。
你知道我要什麼，我也知道你要什麼。
可知道歸知道，仍要落子。
梅長蘇輕笑一聲。
「朝堂論禮，受益的難道不是譽王嗎？」
葉宇航目光平靜，答得極快。
「靖王不也一樣？」
梅長蘇看著他。
葉宇航說道：「皇后無親子，太子非嫡非長。」
「他今日尊貴，不過是占了東宮之位。」
「諸位皇子皆是庶子，位分本該相近。」
「若太子在論禮中被拉下，
本王受益，靖王也能被推到父皇眼前。」
葉宇航停了停，語氣帶著幾分玩味。
「這未必不是你這位麒麟才子的計劃之一吧？」
梅長蘇再次沉默。
葉宇航把他的心思看穿了。
太子倒下後，梁帝必定要制衡譽王。
寧王殘廢，淮王無能，其他皇子年幼。
到那時，靖王就是唯一選擇。
梅長蘇緩緩抬頭。
「殿下早就看穿一切，料定蘇某會推動朝堂論禮？」
葉宇航坦然點頭。
「不錯。」
他聲音不高，卻足夠篤定。
「扳倒禮部，利大於弊，你一定不會拒絕。」
梅長蘇心頭微震。
他忽然意識到，從自己入金陵開始，
很多謀劃都沒能真正瞞過葉宇航。
宮羽看著梅長蘇，心裡也升起一股寒意。
若連宗主都被譽王逼到這一步，那金陵還有誰能穩穩壓住他？
梅長蘇沉默良久，終於緩緩點頭。
「一言為定。」
葉宇航笑了。
「蘇先生果然識時務。」
梅長蘇淡淡道：「殿下不必嘲諷。此事蘇某答應，不是為殿下。」
「本王知道。」
葉宇航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
「你為靖王，也為你心中那隻鬼。」
梅長蘇眼神微冷。
葉宇航沒有再繼續刺激他。
他走到門口，又停了片刻。
「禮部掌科舉，天下大儒多受禮部恩惠。」
「若要論禮，必須請動足夠分量的宿儒定調。」
梅長蘇看著他的背影，終於明白葉宇航為何一定要找自己。
江左盟在江湖上有人脈。
要請當世鴻儒出面，金陵之中，確實沒有幾人比他更合適。
葉宇航回頭看了他一眼。
「蘇先生，別讓本王失望。」
梅長蘇站起身，拱手相送。
「殿下慢走。」
葉宇航邁步離開。
灰鷂立刻跟上。
門外何文新見葉宇航出來，連忙站直。
「殿下。」
葉宇航沒有看他，只淡淡道：「回府。」
「是！」
何文新趕緊跑去牽馬，動作利索。
幻音閣內。
葉宇航離去後，宮羽立刻起身走到梅長蘇身邊。
「宗主。」
梅長蘇沒有回應。
他站在原地，望著門外方向，神色凝重。
宮羽輕聲道：「宗主？」
梅長蘇仍未出聲。
他腦中反覆迴響著葉宇航方才那些話。
滑族舊事，玲瓏公主。
赤焰軍滅滑族。
十二年前，赤焰軍被誣謀反。
成王敗寇。
葉宇航提這些，絕不只是為了講道理。
他一定知道什麼。
甚至，他可能已經猜到了自己的身份。
梅長蘇心中一陣寒意。
他是江左盟宗主梅長蘇。
也是赤焰軍少帥林殊。
這個秘密，除了琅琊閣和少數幾人，金陵無人知曉。
葉宇航憑什麼知道？
若他真知道，為何不趁機下手？
為何還容忍自己扶持靖王？
梅長蘇想不通。
越想，心中越沉。
宮羽看著他這副模樣，低聲道：
「宗主，譽王今日提赤焰軍，是故意亂您心神。」
梅長蘇終於開口。
「我知道。」
宮羽鬆了口氣。
梅長蘇卻又說道：
「但他故意亂我心神，不代表他不知道真相。」
宮羽臉色一變。
「宗主是說……」
梅長蘇抬手，阻止她繼續往下說。
「此事不要外傳。」
宮羽立刻低頭。
「是。」
梅長蘇緩緩坐下，臉色比來時更差。
可他眼底深處，卻漸漸恢復冷靜。
禮部必須動。
這不是為了譽王。
是為了靖王。
小半年布局下來，他沒能借到譽王半分大勢，
也沒能替靖王拿下六部任何一部。
雙珠親王的頭銜聽著尊貴，可沒有人，
沒有權，沒有部堂支撐，靖王終究難以起勢。
若太子不倒，梁帝永遠不會真正啟用靖王。
禮部，便是眼前最好的機會。
葉宇航出了妙音坊後，坐回馬車。
何文新駕車時，臉上還帶著沒散盡的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