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隱在陰影中觀察了很久。火光映亮了整座洞窟,卻照不到她藏身的那處角落。她將自己縮在岩壁凹陷處,氣息壓得極低,如同一塊與岩石融為一體的暗影。
她看清了那台金屬造物的全貌。它確實像一口倒扣著的巨鍾,表面布滿鏽跡與磨損的劃痕,密集的鐵鏈從鐘壁四周垂下,牢牢地與地面錨固點連線。鐵鏈的每一節都粗如兒臂,表面泛著一層暗色的油光,顯然經常被維護塗抹。在巨鍾底部,四條粗如大腿的管道向四個方向延伸出去,兩條沒入牆壁,兩條穿過洞窟,消失在另一道厚重的石門後面。
那些工匠的運作方式,與她的判斷基本一致。獨輪車從洞窟北側一條暗道中推進來,車上堆滿灰白色的粉末,傾倒入巨鍾底部的一個進料口。進料口旁蹲著一名灰衣工頭,用鐵勺不斷將粉末撥入槽內。每撥入一勺,巨鍾內部就傳來一陣沉悶的、彷佛某物在深處翻轉的聲響,隨之一股細微的振動順著那四條管道向外傳遞。
蘇曉蹲在原地,目光跟著管道延伸的方向移動,體會著那股振動的傳導特徵。振動的方向和傳遞的節律都表明,這些管道正在將巨鍾內部產生的某種能量或物質輸送到外面的不同方位。兩條通往牆壁,很可能通向地面上的建築或倉庫。而那兩條延伸向石門後的管道,看走向,似乎深入了更底層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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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觀察著,洞窟另一側的通道中傳來腳步聲。一個穿著黑色長袍的高瘦男人快步走進洞窟,徑直走向巨鍾。他身形頎長,面色灰白,眉骨高聳,一雙眼睛下方泛著濃重的青灰色,像是很久沒有好好休息過。他的腳步很快,帶著一股急躁的節奏,走到進料口旁停了下來,低頭看了看那些堆在一邊的灰白粉末,眉頭皺了起來。
「這批『星殞砂』磨得不夠細,法師那邊用不了。」他的嗓音沙啞低沉,帶著一股不耐煩的戾氣,「跟你們說過多少次了,這東西不是越粗越頂用,顆粒太粗,通不過迴路的濾網,堵在半道上,出了岔子你們誰擔得起?」
工匠們噤若寒蟬,不敢應聲。那工頭連忙起身,弓著腰,不敢抬頭,唯唯諾諾地應道:「是,是……這就重新磨,重新磨。」
那黑袍男人哼了一聲,不再看他,轉身朝那扇石門走去。他走到門前停了一下,從腰間摸出一枚形狀古怪的鐵製鑰匙,插入石門旁側一枚鎖孔中擰動。石門的軸樞響起一陣沉重的摩擦聲,緩緩向內開啟。門縫中透出一絲冷綠色的光,光芒映在黑袍男人臉上,將他那本就灰白的臉色照得更加沒有血色。
他閃身進入石門,隨即門又在身後緩緩合攏,將那片冷綠的光線和裡面的秘密一起重新鎖了起來。
蘇曉將這一切無聲地收入眼底,包括那枚鐵鑰匙的形狀、開鎖時擰動的方向和圈數、以及石門完全關閉後那些微的機括咬合聲。
阿木在她身後壓低聲音:「蘇姑娘,那門後就是他們的大本營?」
蘇曉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她沉吟了片刻,目光落向那些灰白粉末——「星殞砂」。這個名字讓她聯想起那片地下暗河旁的銀白色沉積物,兩者顏色與質地倒是極為相近。難道就是這個東西,被「淵蛇教」大量開採,磨碎之後用作催動那台裝置的燃料?
她又看了一眼那些大大小小的獨輪車和堆滿洞窟角落的物料,心中漸漸有了底。這片地下據點,本質上就是一座生產車間。他們將某種從地底深處開採出來的礦物研磨成粉末,再透過那台鐘形裝置轉化成某種能量或物質,透過管道向四周輸送。至於輸送出去的東西最終被用來做什麼,石門後的秘密也許能回答。
「你留在這裡,看好退路。」蘇曉壓低聲音,「我進去看看。」
阿木眉頭一動,想要說什麼,最終還是點了頭。他握著長槍在進料口側方的一堆木箱後蹲下,將身形隱沒在陰影中,目光警惕地掃視著洞窟中往來的人影。
蘇曉深吸一口氣,貼著洞窟西側岩壁的暗影,向那扇石門的方向摸去。她沒有直接走向石門前,而是先繞到了石門左側一堆碼放整齊的圓木堆旁,蹲下身觀察了片刻。石門的機括結構露在門框外部的一小截,有油槽和轉軸,看樣式是就地打造的粗重機械,並非什麼精巧的上古機關。那黑袍男人用的鐵鑰匙,多半就是控制這根粗大鐵柱橫向插銷的裝置。
她需要一把鑰匙,或者用別的方式開啟那扇門。強行撬動的話,沉重的機括聲響會驚動門後的人,所以她必須找一個不引人注意的辦法。
蘇曉的目光在洞窟中掃了一圈,落在那個灰衣工頭身上。他正蹲在進料口旁,用鐵勺重新撥動星殞砂,口中低聲罵罵咧咧,顯然還在為方才挨的訓斥憋火。那黑袍男人離開時,並沒有把鑰匙從他腰間解下帶走——蘇曉親眼看到他插著鑰匙的手在轉身時垂在身側,鑰匙串在腰帶上晃了一下,沒有取下。
鑰匙還在他身上。
蘇曉將視線移開,沒有一直盯著工頭看,以免引起注意。她調整了一下計劃的順序,先在洞窟中快速走了一圈,將退路、巡邏路線和工匠的活動軌跡都記在心裡,然後才緩緩朝工頭所在的位置靠近。
工頭正在氣頭上,動作帶著一股煩躁的勁兒,鐵勺颳得進料口的鐵皮嘎嘎直響。蘇曉無聲地貼近他身後堆放的一排陶罐,手指輕輕拂過陶罐表面,藉著動作的自然掩護,將身體縮到工頭視線的死角位置。
她等了片刻,等到工頭站起來,彎腰去夠腳邊另一隻布袋時,蘇曉的手臂無聲探出,如同一道掠過水麵的暗影,精準地扯住了他腰間那枚鐵鑰匙。鑰匙與腰帶的繫結被她用指甲挑開,整個過程不到一息,工頭直起身時,鑰匙已經落入蘇曉的掌中,被他渾然不覺。
蘇曉將鑰匙握在掌心,迅速退回圓木堆的陰影中。她朝阿木的方向做了個手勢,示意他保持警戒,然後無聲地走向那扇石門。
鑰匙插進鎖孔,蘇曉的指腹貼住鑰匙柄,慢慢用力。她模仿著方才黑袍男人的手法,先逆時針擰了三圈,感覺到鎖芯內部的彈簧被依次壓到位,然後停頓一息,又順時針擰了一圈,一聲低啞的輕響從石門內部傳來,像是某道卡扣被解開了。
蘇曉將石門推開一道足夠側身進入的縫隙,閃身鑽入,隨即輕輕將門合攏。
石門後的空間,比她預想的要小得多。那是一間約莫兩丈見方的石室,四壁濕漉漉的,滲著細密的水珠。冷綠色的光從石室中央一處嵌在地面中的凹槽中散發出來,照亮了整間石室。
凹槽呈圓形,深約一臂,邊沿嵌著銅色的金屬圈,圈上刻滿了細密的符文。凹槽中央,豎著一根手臂粗細的透明水晶柱,柱體內部不斷流動著一縷縷冷綠色的光,如同被囚禁在玻璃中的活物,緩慢地旋轉遊走。水晶柱底部與一根同色的管道相連,那管道通向石室牆壁,沿著牆根延伸出這間石室,與洞窟中那台鐘形裝置連線在一起。
蘇曉蹲在凹槽邊,仔細觀察那根水晶柱。柱體表面溫度很低,靠近時皮膚上會泛起一層雞皮疙瘩,但與那台鐘形裝置不同,這根水晶柱沒有任何機械部件,也沒有人為加工的痕跡,像是一根從地下深處自然生長的晶簇,被人從原處切割下來,移植到了這裡。水晶柱中那股流動的冷綠色光,散發的氣息令她隱隱感到熟悉——那是深淵的氣息,與她曾在那片被侵蝕的海域中感受到的如出一撤。
這是一條通道。深淵的能量被那台鐘形裝置抽取後,經過過濾和轉化,透過管道送到這根水晶柱中,再從這裡流向某個目的地。這條通道的作用,更像是一條「引線」,將深淵的能量引出地面,導向某個特定的位置。
蘇曉的目光順著水晶柱底部的管道延伸方向看去,管道穿過石室牆壁後,一直朝東南方向延伸。那個方位,如果她沒有記錯,正是通往赤石驛的方向。
蘇曉得心一沉。如果這條管道沿著地下一直通向赤石驛——那麼「淵蛇教」想用深淵的力量在赤石驛做什麼?還是說,管道的目的地不是赤石驛本身,而是更遠的地方?
她沒有太多時間在這裡猜測。黑袍男人隨時可能返回,她必須儘快找到更有價值的資訊。蘇曉的目光在石室中迅速掃視,最終落在角落一處石台上。石台上放著幾卷泛黃的皮紙,邊緣捲曲毛糙,像是已經存放了很久。她拿起一卷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一些術語和數字,大多看不懂。唯有最後一頁畫著一幅簡略的地形圖,圖上的線條以那條地下管道為主線,從這間石室出發,經過數處標註不明的節點,最終抵達一個畫著雙圈標記的地點。
雙圈標記旁,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寫著兩個字:會口。
蘇曉握住皮紙的手指微微一緊。會口——又是會口。那些從據點運往會口的物資,那些車轍印與巡邏方向,那處臨時營地的最終去向,以及眼前這根水晶柱中流動的深淵能量,所有線索的終點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她將皮紙卷好,收入懷中,正要退出石室,腳下的地面忽然微微震動了一下。那震動極其輕微,卻讓她警覺地停住了動作。她低頭看去,發現凹槽邊沿那圈銅色金屬圈上的符文,正在發出一種極其暗淡的光芒,如同被什麼東西從遠處啟用了。
緊接著,石室外的通道中傳來一陣匆忙的腳步聲,正朝著這間石室的方向而來。蘇曉將身形一縮,迅速藏到石室門側一處牆角的陰影中,貼緊牆壁,屏住了呼吸。腳步聲越來越近,在石室門外停下,一陣金屬摩擦聲響起,有人正在用鑰匙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