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那一段時刻,天地間一片漆黑。月亮已經沉入地平線,啟明星還沒有升起,風也停了,整片戈壁灘籠罩在死一般的寂靜中。
蘇曉靠在一處低洼的干河床邊,身體紋絲不動地坐了一個多時辰。她呼吸平穩,雙目微闔,看似像是睡著了,但阿木知道她沒有放鬆過一瞬——從那扇土崖下的木門引起她警惕以來,她始終保持著這種半入眠半警醒的狀態,隨時都能一躍而起,進入戰鬥。
當天邊那道最深的黑幕開始透出一絲幽藍色的暗光時,蘇曉睜開了眼睛。
「走。」她沒有多說一個字,直接站起身來,將長刀掛在腰間,檢查了一下靴筒中的匕首和貼著胸口藏好的石片,隨後朝土崖方向快步走去。阿木立即跟上,腳步沉穩而緊湊,兩人之間的距離始終保持著三步左右,一前一後,如同融入了黎明前那片尚未褪盡的暗色中。
他們刻意避開了通向木門的正面路徑,沿著乾涸河床繞行到土崖的東側,從一條傾斜的沙坡上攀上了土崖的頂部。崖頂地勢平坦,亂石間捆綁著幾根粗木樁,木樁上纏繞著粗大的麻繩,繩端垂向崖下的木門方向——正是蘇曉此前在下方看到的滑輪吊運裝置。旁邊還立著一個手搖式木絞盤,絞盤的轉軸上纏著幾圈麻繩,磨損程度很深,看得出已經使用了相當長的時間。
蘇曉蹲下身,檢查了一下木絞盤和繩子的狀態。麻繩已經被反覆吊運磨去了表層的韌皮,卻沒有被換過,幾處磨損厲害的地方只打了補丁結。這說明使用頻率高,但並不刻意維護。從磨損的部位和走向來看,近期仍然在頻繁使用,最後使用的方向是向上吊運——繩端的結扣勒痕有力地證明了這一點。
也就是說,前幾天剛有物資從下面的木門被吊上來過。那個「送往會口」的臨時營地,應該就是接應物資轉運的中轉站。
阿木走到崖邊,向下張望了一眼,低聲說:「繩子夠不夠結實?」
「夠用。」蘇曉將繩索從絞盤上解開,把繩端系在自己腰上,打了個結實的活扣,「你在這上面守著,放繩子把我吊下去。我到底下之後,要是聽到三聲短哨,就是安全的意思,你把繩頭固定好,再順著繩子滑下來。要是沒有哨聲——你就原路走,不要管我。」
本書首發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阿木接過她遞來的繩頭,繞在木樁上纏了兩圈,拉緊打了個結實的繩結,用腳踩住:「你只管放心下去,繩子在我手裡,穩當得很。」
蘇曉點了點頭,雙手抓住繩子,身形一翻,沿著土崖的崖壁無聲地滑落下去。她雙腿蹬著崖壁的凸起處,控制著下滑的速度,動作協調而無聲,如同一片輕羽順著崖壁飄落。不過十來息的工夫,她的雙腳便踩在了木門前的沙地上。
她迅速蹲下身,貼著木門旁的崖壁觀察了一會兒。門前空無一人,四周萬籟俱寂。她解開系在腰間的繩頭,將繩索輕輕鬆開,讓它垂在門側不被看見的位置,然後悄無聲息地靠近那扇木門。
門板上的鐵條雖然釘得牢固,但木頭本身已經有些年頭了,表面風化出細密的裂紋。蘇曉用手指沿著門板與門框之間的縫隙摸了一遍,感受到內側有一根橫插的門閂。門閂的位置偏高,大約在她胸口的高度。這種門閂的設計,可以在方便開啟的同時,也確保了一般人從外部撬開時會有難度。
但對蘇曉來說,這並不算真正的阻礙。她將長刀收回刀鞘,右手從靴筒中抽出匕首,將刀刃貼著門縫輕輕探入門閂下方。刀尖找到門閂與門槽之間的空隙,微微向上施加力道,一點一點地將門閂向上抬升。門閂是硬木製成,與鐵質門槽之間有些微的間隙,匕首的刃口正好可以卡入其中。蘇曉的動作緩慢而穩定,不讓金屬發出任何一絲摩擦的聲息。
片刻後,門閂發出一聲極輕的「咔」聲,從門槽中脫出。蘇曉停了一下,屏息等待著,確認那聲響沒有被門內的人察覺後,才用肩膀輕輕抵著門板,緩緩向內推開一道足以容納一人側身進入的縫隙。
門內沒有光。一股潮濕、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帶著泥土的腥氣、鐵鏽的澀味,以及一種混合著汗味和油味的陳舊氣息。蘇曉側身擠入門內,等到眼睛適應了內部的黑暗後,看到了一條寬闊的通道。通道的牆壁是天然的岩層,區域性經過了人工開鑿和修整,地面鋪著一層碎石和粗砂,踩上去聲音不會太大。通道向深處延伸約莫十幾丈,在盡頭處拐了一個彎,擋住了更遠處的視線。
蘇曉沒有點燃火摺子,而是調動「元感」,在黑暗中辨識著通道的走向和周圍的環境。她的感知延伸出去,觸及著兩側的牆壁和腳下的地面。通道內沒有活物的氣息,那些細微的聲響來自於更深處的滴水聲和風聲在岩縫中的流動。空氣流動的方向告訴她,這條通道應該連線著一片更大的空間。
她側耳聽了一會兒,確認通道內沒有腳步聲和呼吸聲,才邁開步子,緩緩向通道深處走去。她每一步都落在通道兩側靠近牆根的堅實沙土上,腳掌先著地,再緩緩落下腳跟,這樣能將腳步聲降到最低。
走到通道盡頭轉彎處時,蘇曉停下了腳步。她沒有貿然探頭,而是緊貼著岩壁,用「元感」先探了一下拐角之後的情況。感知觸及對面時,傳來微弱的、穩定的呼吸聲——有人,至少有兩個,守在拐角另一側。
蘇曉縮回感知,心中默默盤算了一下距離.從那兩個人呼吸的方位和節奏來看,他們守在一左一右,距離大概三丈左右,像是在一個較為寬闊的室內空間入口兩側。呼吸平穩,說明兩人此刻還處在放鬆的狀態,沒有察覺到她的到來。
她從靴筒中抽出匕首,又解下腰間那枚從守衛身上取來的骨哨,握在左手中。她深吸一口氣,將匕首橫在身前,然後無聲地探頭,快速看一眼拐角另一側的情況。
拐角之後,是一間面積不小的石室。石室四壁掛著一支尚未燃盡的火把,火頭已經暗了大半,只在燈芯上燃著一小簇跳動的橘黃色火苗。藉著那點火光,蘇曉能看到兩個身著灰褐短褂的男人,果然坐在石室入口兩側的矮凳上。一個身體靠在牆上,頭微微低垂,似乎在打盹。另一個手裡拿著一根細木枝,無意識地剔著指甲,神態散漫。
在兩人身後,石室的深處,還有一道門——與外面那扇木門不同,這道門是鐵質的,門板漆黑,上面鉚著一排排拇指粗的鉚釘,看上去堅固異常。鐵門沒有門把手,只在正中央嵌著一個圓形的轉盤,像是某種開合機括。鐵門周圍的地面上,有一道道深深淺淺的擦痕,都是被沉重的東西反覆拖進拖出留下的。
蘇曉的目光在鐵門上停留了一瞬。鐵門內部散發著一種淡淡的、微酸的氣息,混合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金屬味,像是密閉在地下深處太久、又被偶爾開啟透氣的空間獨有的味道。
她收回目光,快速在心中做出判斷。面前只有兩個守衛,警惕性不高,一個還在打盹。她要做的,是在那個清醒的守衛來得及反應之前,同時處理掉兩個人。這種把握她還是有的。
蘇曉將匕首換到右手,調整了一下呼吸,將「源火」之力凝聚在指尖,然後無聲無息地掠出拐角。她沒有直撲那個清醒的守衛,而是先選擇打盹的那人——打盹的人反應最慢,能在不驚動另一個的前提下先將威脅解除。匕首在她手中如同一道銀色的暗光,精準地划過那守衛的頸側,他連一聲都沒出,頭便垂下,徹底沒了聲息。
幾乎在同一瞬,蘇曉的身形不停,藉著匕首刺出的慣性,身體已轉了一個半圈,左手同時伸出,準確地扣住那名清醒守衛的喉嚨。那人的眼睛猛然瞪大,還沒來得及發出任何聲響,蘇曉的匕首已跟著送到,一刀切斷了他的喉管。鮮血無聲地湧出,他的身體軟倒在矮凳上,兩隻眼睛失神地盯著前方,沒了動靜。
蘇曉鬆開手,將匕首在衣角上擦了兩下,收回刀鞘,然後走向那道鐵門。
她先在鐵門前站了片刻,用「元感」探了探內部的動靜。鐵門之內異常安靜,幾乎聽不到任何活物的氣息,只有一種極其輕微的、持續的嗡嗡聲,像是某種機關在低負荷運轉時發出的共鳴。她沒有急著轉動那個圓形轉盤,而是先仔細檢查了門板和門框周圍的縫隙。門縫邊沿沒有明顯的密封物,但金屬表面有一層淡淡的水汽凝結,說明門內的溫度比通道里更低,空氣也更加潮濕。
蘇曉伸手握住那個圓形轉盤,試著順時針轉動。轉盤初始有些澀滯,但當她增加力道後,便慢慢轉動起來,伴隨著一陣低沉的機括聲響。鐵門內側傳來鎖舌逐一退出的咔嗒聲。她將轉盤轉到底,握住門沿向自己拉動。鐵門厚重而笨重,但在她的力氣下還是一點一點地開啟了。
門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台階,石階表面濕滑,泛著暗綠色的水光。空氣從台階下方湧上來,帶著一股比之前更為濃烈的潮濕氣息和鐵鏽味。台階兩側沒有火把,只有牆壁上嵌著的一根根銅製管路,管路的末端延伸到很深的地方,看不清通向哪裡,只有一些斷斷續續的嗡嗡聲從管壁中傳來。
蘇曉站在台階頂端,向下望了一眼。陰影濃郁,幾乎看不到盡頭。她屏息凝神,調集「元感」向台階深處探去。感知在向下蔓延了約莫七八丈後,觸碰到了一面石壁——台階到了底,石壁下方應該就是另一片更大的空間。那面石壁上的孔洞中,微微透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冷綠色的光。
那光色與祭台上的幽綠色火焰相近,但質地更為沉靜,也更滲人,彷佛不是火焰散發出的光芒,而是什麼本身就會發光的物體散發出的輝光。
蘇曉沒有猶豫太久。她的身體向台階下方踏出一步,手握金屬轉盤的邊緣,無聲地將那扇厚重的鐵門合攏回原位。門縫合攏的一瞬間,通道內徹底陷入黑暗,只剩下她的呼吸聲與心跳聲,她胸口的「星火」印記泛著極其微弱的淡金色光,像是一顆藏在暗夜中的星辰,為她照亮腳下一小片路。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腳步,沿著濕滑的台階,一步一步地向著那片冷綠色光的源頭走去。
阿木還在土崖上等著她的訊號。而她要在這座地下迷宮的深處,找到「淵蛇教」藏在最底層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