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淵的身影消失在土路盡頭之後,驛站的小院重新恢復了安靜。那三個傭兵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結帳走了,院子裡只剩下幾匹騾馬低頭嚼著草料,偶爾打個響鼻。
蘇曉站在窗前,目送那道灰袍身影遠去,才緩緩收回目光。她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錦囊,指尖沿著袋口的絲繩輕輕摩挲了一圈,然後仔細地收好,貼放貼身內袋中,與那顆「星核」一左一右,分量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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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木,」她開口,「收拾東西,咱們今晚不歇這兒了。」
阿木正在後院給水壺灌水,聞言一愣:「不歇了?不是說好明天一早走嗎?」
「地圖上看過了,從赤石驛到塔克拉窪地,直線距離三百里,但實際走起來要繞行一段山路,估計得走三四天。」蘇曉的聲音不緊不慢,「時間不急在這一晚,但能早一些動身,就早一些。我有一種直覺,那邊的情況,可能比周文淵說的還要棘手。」
阿木搓了搓手上的水漬,想了想,點頭:「成,都聽你的。那我再去老闆娘那兒買些乾糧帶著,路上省得到處找吃的。」
他撂下水壺,轉身朝後廚的方向走去。蘇曉站在廊簷下,抬頭望了一眼天色。日頭已經開始偏西,草場上空的光線漸漸染上了一層柔和的橘紅色。趁著天亮走一段路,到了入夜再紮營休息,這樣安排最為合理。
沒過多久,阿木便拎著兩個鼓囊囊的油紙包回來了:「老闆娘聽說咱們要走北邊的那條路,還多塞了兩個烤餅,說是路上頂餓。」
蘇曉點了點頭,接過其中一個油紙包放進背囊。兩人沒有再多耽擱,一前一後走出驛站院子,沿著那條土路,向著北方邁開了步子。
赤石驛所在的位置,處在北疆草原與戈壁交界的一片過渡地帶。出了驛站往北,道路兩旁的草叢漸漸變得稀疏低矮,泥土的顏色也從深褐轉為暗紅,透出一股乾燥粗糲的氣息。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兩邊的地貌便徹底換了一副模樣——大片裸露的碎石和沙礫鋪陳開來,偶有幾株駱駝刺從石縫中頑強地探出枝葉,給這片蒼涼的土地添上一點斑駁的綠意。
阿木用長槍撥開路面上的一塊碎石,朝四周看了看:「這地方可真夠荒的。一片水草都見不著,虧得那些人還敢往這兒跑。」
蘇曉沒有接話,她的腳步不緊不慢,目光一直落向前方。這座戈壁看似空曠單調,但偶爾有風掠過時,她總能捕捉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息波動。那些波動飄忽不定,有時像是地底深處的水流聲,有時又像是某種活物在遠處呼吸,轉瞬即逝,待她仔細去捕捉時,又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這片土地的表面平靜,深處卻藏著什麼東西。
她沒有對阿木提起此事。眼下還未到顯露蹤跡的時候,免得打草驚蛇。
傍晚時分,兩人在一處背風的沙丘後停了下來。阿木熟練地生起一堆火,將烤餅和肉乾在火上烤熱,又倒了碗水遞給蘇曉。兩人就著暮色安靜地吃了一頓簡單的晚飯。
蘇曉吃了幾口餅,忽然放下手中的食物,側耳傾聽了一會兒。風從北面吹來,掠過沙丘的脊線,發出細碎的嗚咽聲。在那陣嗚咽聲里,她聽見了一個極輕的、不同於風聲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在遠處貼著地面爬行,鱗片與砂石摩擦的沙沙聲。
那聲音只持續了一瞬,便消隱在風聲之中。
蘇曉的目光微凝,手指無聲地按在了刀柄上,凝神探查了一會兒。四周的氣息平靜如常,並無異樣。她緩緩鬆開手,沒有驚動阿木,只是低聲說了一句:「夜裡警醒些。」
阿木正嚼著肉乾,聞言動作一頓,看了看蘇曉的臉色,沒有多問,只是默默地將長槍挪到了手邊,靠在身側。
夜色深沉。
篝火熄了以後,戈壁上的溫度驟然降了下來。阿木裹著一件舊皮襖,蜷縮在沙丘背風處睡著了。耳朵豎著,睡得並不踏實。蘇曉盤膝坐在火堆餘燼旁,沒有睡,閉上眼睛,默默地感受著周圍的一切。那枚「星核」貼在她的胸口,靜靜地搏動著,為她維持著一層幾乎可以被忽略的暖意。
她將「元感」張開到最大範圍,籠罩著方圓數十丈的區域。風在沙地上流動,礫石微微滾動,發出一連串細碎的聲響。沒有任何異常接近,可那種被注視著的感覺,並沒有完全散去。只是它過於稀薄,稀薄得讓人無法確定,那究竟是來自地面的某個活物,還是來自更深的、藏在地底的東西。
蘇曉沒有讓這個念頭在心中盤桓太久。她將目光投向那片覆蓋著星光的空曠遠野,靜靜等待著天亮。
天光破曉時,戈壁上的風停了。空氣凝滯得如同一塊透明的琥珀,連沙塵都老老實實地伏在地面上,一動不動。阿木醒來,被這異樣的安靜弄得有些發毛:「這早晨怎麼這麼安靜?連只蟲子叫都沒有。」
蘇曉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沙土,目光望向北方:「應該是要變天了。趁現在沒起風,多趕一些路。」
兩人簡單吃了些乾糧,收拾好行裝,繼續前行。這一日走下來,比昨日順利一些——地面硬實了不少,走起來省力,偶爾還能看到一些車轍的痕跡,似乎是早些時候有商隊或是其他行人經過留下的。
但這並沒有讓蘇曉放鬆警惕。恰恰相反,越接近塔克拉窪地,她心底那種微妙的緊張感就越發明顯。她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好像腳下這片土地,正在悄然吞噬著什麼,將一切氣息阻隔在外,製造出一層無形的屏障。
午後,兩人爬上一條長長的石樑,站在高處向北方眺望。視野的盡頭,出現了一片與周遭截然不同的地貌。那是一片低洼的谷地,四周被起伏的丘陵環繞,谷中瀰漫著一層淡淡的灰白色霧氣,在陽光下也散不去,像是一層永遠揭不掉的紗帳。
那層霧氣,安靜蟄伏在遙遠的谷地深處,與四野的戈壁荒灘格格不入。蘇曉的目光落在那片霧氣之上,胸口那枚「星核」似乎輕輕顫了一下,搏動的頻率微微加快了一拍。
蘇曉心中一動,伸手隔著衣料按了按「星核」的位置。它能感應到那片窪地,彷佛那片看似平靜的霧氣深處,正有某種與之共鳴的存在,在靜靜地等待著它的回歸。
「那就是塔克拉窪地?」阿木在她身旁低聲問道。
「應該就是。」蘇曉回答。
她望著那片霧靄繚繞的谷地,聲音平靜如水:「走吧,天黑之前,看能不能趕到窪地邊緣,先找個地方歇腳。」
阿木咽了口唾沫,目光在那片灰白色的霧氣上停了一瞬,終究沒有多說什麼。提起長槍,大步跟上蘇曉的腳步。兩人的身影,在荒蕪的戈壁上拖出兩道長長的影子,一步步朝著那片霧氣籠罩的窪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