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駝背的土法子,似乎真的起到了一定的作用。那種如影隨形、令人芒刺在背的被窺視感,在接下來的路程中明顯減弱了,雖然並未完全消失,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樣清晰和緊迫,彷佛追蹤者暫時失去了他們的確切方位,只能在大概範圍內逡巡。
這讓所有人都暗暗鬆了口氣,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些。但沒有人敢真正懈怠,他們依然在以最快的速度,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向著「黑水河」河谷的方向前進。
當隊伍終於跌跌撞撞地走出那片荒涼而死寂的山區,看到前方那條蜿蜒曲折、河水渾濁卻帶著一絲生氣的「黑水河」時,幾乎所有人都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劫後餘生的低呼。
河谷地帶,空氣雖然依舊帶著硫磺味,但比起山脈深處那令人窒息的氣息,已經好了太多。河岸兩邊,甚至能看到一些頑強生長著的、葉片發黃的耐旱灌木和雜草,給這片被污染侵蝕的大地,增添了一抹難得的綠意。
「沿著河往下遊走…天黑前…應該能趕到黑石堡外圍的獵人們設定的第一個補給點…」老駝背喘著氣,指著河流下游的方向說道。
「好…先到河邊,補充點水,讓大家洗把臉,處理一下傷口。」蘇曉虛弱地說道。她雖然依舊被雷蒙揹著,但精神明顯比之前好了一些,體內的「熔火之心」也在持續不斷地吸收著天地間的游離能量,緩慢地恢復著她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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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來到河邊一處相對平緩、有亂石遮擋的淺灘。一聽到可以休息,幾名獵人幾乎是癱倒在地上,連手指頭都不想動一下。雷蒙小心地將蘇曉放在一塊平坦的大石頭上,然後自己也一頭栽倒在旁邊的沙灘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老駝背則強撐著,先用河水洗了把臉,然後拿出水囊,灌滿了清澈(相對而言)的河水,又拿出乾糧,分給眾人。雖然乾糧又冷又硬,但就著河水,此刻卻顯得無比珍貴。
蘇曉喝了幾口水,感覺乾涸的喉嚨稍微舒服了一些。她坐在石頭上,閉目調息,引導著體內微弱的力量,按照「源火」傳承中記載的基礎法門,緩緩運轉。她能感覺到,手腕上的金色火焰印記,隨著她的調息,正在一明一暗地閃爍著,如同呼吸般,與她的心跳、與她體內那剛剛凝聚的「熔火之心」晶核,建立著越來越緊密的聯絡。
一絲絲溫暖而純淨的力量,開始從晶核中滋生,順著她的經脈緩緩流淌,滋養著她疲憊的身體和受損的經絡。雖然恢復的速度很慢,但至少,不再是之前那種油盡燈枯的感覺了。
就在這時,負責在附近警戒的一名獵人,突然發出一聲低促的警示:「有動靜!」
所有人瞬間警覺起來,剛剛放鬆的身體再次緊繃,手按上了武器。
「什麼動靜?」雷蒙壓低聲音問道。
「河對面…那片亂石堆後面…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移動…」那獵人指著河對岸一片嶙峋的亂石灘,臉色凝重。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河對岸。但除了風吹過亂石發出的嗚嗚聲和河水流動的嘩嘩聲,並沒有看到任何異常。
蘇曉也睜開了眼睛,她的「淨」之印雖然也因為力量消耗而變得遲鈍,但基本的感知還在。她凝神感應了片刻,眉頭微微皺起:「不是『影蝕』的氣息…也不是『星眸會』的人…更像是…野獸?但又不太像…」
就在這時,河對岸的一片陰影中,一個瘦小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那是一個衣衫襤褸、滿臉污垢、看起來只有十一二歲的孩子!孩子的眼神充滿了驚恐和警惕,像一隻受驚的小獸,在看到蘇曉他們這群全副武裝的大人後,立刻又縮了回去,躲在了一塊大石頭後面。
「是個孩子?」雷蒙愣住了。
「難道是附近部落走散的?」一名獵人疑惑道。
「不對…」老駝背眯著眼睛,仔細觀察著那孩子剛才露頭的地方,「你們看那邊…石頭後面…是不是還有其他人?」
眾人仔細看去,果然,在那孩子躲藏的石頭後面,隱約還能看到幾個蜷縮著的、小小的身影,以及一些用破爛獸皮和樹枝勉強搭建起來的、極其簡陋的窩棚。
「是難民…」蘇曉的心中一沉。看來,「星眸會」的儀式和「影蝕」污染的擴散,不僅僅影響了野獸和山脈,也開始迫使那些生活在偏遠地區的、弱小的部落或人家,不得不逃離家園,四處流浪。
「要不要過去看看?」雷蒙看向蘇曉,徵求她的意見。
蘇曉沉吟了片刻,點了點頭:「去看看。但小心一些,不要嚇到他們。他們可能知道一些我們不知道的情報。」
雷蒙叫上一名獵人,兩人趟過齊腰深的、冰冷的河水,向對岸走去。他們儘量放慢了動作,舉著手,表示自己沒有惡意。
看到兩個全副武裝的大人趟水過來,對岸的窩棚里頓時傳來一陣壓抑的、驚慌失措的哭聲和喊叫聲。那個最先探頭的小孩,更是抓起一塊石頭,做出要投擲的姿勢,但因為太過害怕,手抖得厲害。
「別怕!我們不是壞人!」雷蒙連忙用最溫和的聲音喊道,「我們是黑石堡的獵人!路過這裡!你們是哪裡的?怎麼會在這裡?」
聽到「黑石堡」三個字,窩棚里的騷動似乎稍微平息了一點。過了一會兒,一個頭髮花白、臉上布滿皺紋、瞎了一隻眼睛的老人,拄著一根木棍,顫巍巍地從窩棚里走了出來。他用那隻獨眼,警惕地打量著雷蒙兩人,又看了看河對岸的蘇曉等人,嘶啞著聲音問道:「你們…真是黑石堡的?」
「千真萬確!」雷蒙指了指自己和同伴身上的皮甲和武器,「我們都是黑石堡的獵人!我叫雷蒙!是黑石堡的狩獵隊長!」
老人又仔細打量了他們一番,似乎從他們的穿著和氣質上看出了一些熟悉的味道,眼中的戒備這才稍稍放鬆了一些,長長地嘆了口氣,聲音中充滿了悲苦:「總算…遇到活人了…」
經過一番交談,蘇曉等人才知道,這一小群人,是從「鐵脊山脈」更深處、一個叫做「石爐村」的小村落逃出來的村民。「星眸會」的人在一個多月前突然出現在他們村子附近,霸占了村子賴以生存的唯一水源,並在附近的山中進行著什麼可怕的儀式。村民們一開始還敢怒不敢言,但隨著儀式的進行,山中的野獸開始變得瘋狂,空氣和水源也開始受到污染,村里陸續有人生病、發狂,甚至失蹤。
直到幾天前,山中傳來恐怖的巨響,大地震動,黑煙遮天,村民們才意識到大禍臨頭,連夜收拾了僅有的家當,扶老攜幼,逃離了世代居住的家園。他們已經在荒野中流浪了好幾天,缺衣少食,有好幾個體弱的老人和孩子,已經沒能撐到現在。
「那些穿黑斗篷的魔鬼…他們毀了我們的家…」獨眼老人說著,渾濁的獨眼中流下了淚水,「他們還抓走了村里好幾個年輕人…說要帶去做什麼『祭品』…可憐那些娃…」
「祭品…」蘇曉心中一緊。看來,「星眸會」的儀式,不僅需要力量和寶物,還需要活人的生命和靈魂來進行獻祭!
「老人家,你們接下來打算怎麼辦?」蘇曉問道。
獨眼老人茫然地搖了搖頭:「不知道…能往哪裡去呢…聽說東邊和南邊的草場也出了問題…到處都不太平…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蘇曉看著這群衣衫襤褸、面帶絕望的難民,又看了看自己這邊同樣疲憊不堪、傷痕累累的隊伍,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她很想幫助他們,但現在他們自身難保,而且還有「觀星者」的追蹤威脅,帶著一群老弱婦孺上路,只會增加所有人的風險。
她沉默了片刻,從懷中掏出幾塊銀幣和一些乾糧,遞給雷蒙:「雷蒙大哥,把這些給他們。告訴他們,沿著黑水河往下遊走,大概兩天路程,有一個叫做『野駝嶺』的地方,那裡有一個小型的獵人聚居點,雖然簡陋,但至少可以提供一些庇護和食物。讓他們去那裡碰碰運氣吧。」
雷蒙接過東西,點了點頭,趟過河去,將銀幣和乾糧交給了獨眼老人,並將蘇曉的話轉告了他。獨眼老人接過東西,激動得連連道謝,非要跪下磕頭,被雷蒙一把拉住。
告別了那群可憐的難民,蘇曉的隊伍繼續沿著黑水河向下游趕路。雖然身體依舊疲憊,但剛才的經歷,讓每個人的心頭都彷佛壓上了一塊更重的石頭。
「星眸會」的所作所為,已經不僅僅是威脅黑石堡的安全,而是在對整個北疆的生靈造成毀滅性的災難。如果不能阻止他們,還會有更多的村莊、更多的人,像「石爐村」的村民一樣,失去家園,甚至失去生命。
「必須儘快回去!」蘇曉在心中對自己說,「不僅要回去,還要想辦法,聯合一切可以聯合的力量,阻止『星眸會』的陰謀!哪怕…付出再大的代價!」
夕陽西下,將天邊的雲彩染成了如同鮮血般的暗紅色。黑水河的河水,在夕陽的映照下,彷佛也帶上了一層淡淡的血色。前方,黑石堡那熟悉的輪廓,已經隱約可見。
但沒有人知道,當夜幕降臨,當那輪被「觀星者」稱為「血月」的月亮升起時,又將會有怎樣恐怖的變故,等待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