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結的號角,並非是激昂的戰鼓或嘹亮的號聲,而是黑石堡那口懸掛在堡主大廳門前的、鏽跡斑斑的古老銅鐘,被用力敲響時發出的沉悶而急促的「噹噹」聲。鐘聲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瞬間打破了午後堡內相對寧靜的氣氛,在粗糙的石牆與木屋之間迴蕩,也敲在了每一個堡民的心頭。
這鐘聲,代表著最高階別的緊急集結,通常只在面臨生死存亡的重大威脅時才會敲響。上一次響起,還是數年前遭遇大股腐鱗獸群襲擊之時。
鐘聲中,堡內的景象迅速變得不同。孩童被婦人匆匆拉進屋內,木門「砰砰」關閉。街道上,原本忙碌或悠閒的青壯年男子,無論是在打鐵、修補工具,還是在閒談,都是臉色一變,隨即丟下手中的活計,轉身就向自家或指定的集合點奔去。他們的動作迅速而沉默,臉上的表情是一種混雜著緊張、凝重,但更多的是一種習慣性的堅毅。這是北疆人面對危險時的本能反應。
蘇曉站在堡主大廳外,看著這一切。她的左手緊緊握著懷中那枚依舊散發著灼熱警示的琥珀,右手則按在腰間的黑色短刃刀柄上。刃身傳來的冰涼觸感,與琥珀的灼熱形成微妙的對比,卻讓她的心神異常地清醒。
「蘇姑娘!」老喬的聲音響起,他已經換上了一身更加結實的皮甲,背後揹著一面蒙著厚皮的木盾,腰間掛著獵刀和短斧。「人集合得差不多了,堡主讓我們先出發,他帶後續的人和物資馬上跟上!」
蘇曉看向老喬身後。大約三十餘名獵人裝束的漢子已經集結完畢,他們大多神情肅穆,裝備齊全,除了常規的獵刀、長矛、弓箭,許多人還揹著大捆浸了油脂的火把和皮囊,顯然是吸取了之前對抗「影孽」的經驗。隊伍中,蘇曉還看到了大山、阿木和小六——小六的臉上雖然還有一絲少年的稚嫩和緊張,但他挺著胸膛,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像個戰士。
「蘇姐姐!」小六看到蘇曉,眼睛一亮,但很快又被凝重取代。
「好,我們走。」蘇曉對老喬點了點頭,她的聲音平靜,但其中蘊含的決心,讓周圍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隊伍沒有多餘的廢話,在老喬的帶領下,迅速從堡門旁一道較小的側門出了黑石堡。厚重的木門在身後「嘎吱」關閉,將堡內相對安全的世界暫時隔絕。
外面,是午後偏西的陽光,和一片延伸向遠方山林的開闊坡地。空氣清冽,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但隊伍中沒有人有心情欣賞這景色。他們的目標明確——東北方向,大約十餘里外的灰岩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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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持隊形,注意兩側和腳下!」老喬低聲吩咐,他和大山、阿木等幾個經驗最豐富的老獵人走在隊伍最前面和兩翼。蘇曉被安排在隊伍中部,小六緊跟在她身邊。
隊伍開始快速而安靜地行進。腳下是熟悉的山路,但氣氛卻與平日狩獵或巡邏時截然不同。每一個人都握緊了手中的武器,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山林、岩石和灌木叢的陰影。雖然是白天,但「影孽」詭異的特性,讓他們不敢有絲毫大意**。
蘇曉一邊走,一邊努力調整著自己的呼吸和步伐。她的身體恢復了大半,但如此快速的行軍,對傷後初愈的她來說,依然是個考驗。胸口和手臂的傷口傳來隱約的牽扯痛,但她咬牙忍住了。她的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懷中的琥珀和與周圍環境的感應上**。
琥珀的灼熱感,在離開黑石堡後,不僅沒有減弱,反而隨著他們向灰岩谷方向的接近,變得更加明顯。那種警示的悸動,也更加頻繁。它彷佛一個無聲的指南針,堅定地指向前方,也在不斷提醒著蘇曉,危險的臨近。
走了大約三四里地,周圍的環境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陽光似乎變得黯淡了一些,空氣中的溫度也在下降。原本茂盛的草木,逐漸變得稀疏,葉片的顏色也從鮮綠轉為一種缺乏生機的暗綠色,甚至有些開始發黃、枯萎。腳下的泥土,也變得更加乾燥、板結,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聲響。
「看那邊!」隊伍前面,大山忽然壓低聲音,指著左側一片灌木叢。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那片灌木的葉子,竟然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灰黑色,彷佛被火燎過,但又沒有燃燒的痕跡。更讓人心悸的是,灌木叢下方的地面,有一小片區域的泥土顏色明顯比周圍更深,呈現出一種暗沉的焦褐色,與雷蒙之前描述的「腐蝕痕跡」極其相似!
「是這裡了……」老喬的聲音沉重。「大家小心,我們已經進入灰岩谷的影響範圍了。」**
隊伍的速度不自覺地放慢了下來,氣氛更加緊張。每一個人都感覺到了空氣中瀰漫的那種淡淡的、令人不舒服的陰冷氣息,雖然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蘇曉懷中的琥珀,在看到那片腐蝕痕跡時,光芒微微閃爍了一下,傳來一陣更加強烈的警示悸動。她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周圍。這裡還只是邊緣,痕跡也很輕微。但這已經說明,灰岩谷中的「東西」,其影響力正在向外滲透**。
「繼續前進,注意警戒!」老喬沉聲道**。
隊伍繼續向前。越往深處走,周圍的景象變得越發荒涼。樹木幾乎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裸露的、呈現出灰白色或暗灰色的岩石。地形也變得更加崎嶇,到處是大小不一的碎石和陡峭的坡坎。空氣中的陰冷感也在逐步增強,即使是在午後的陽光下,也讓人忍不住想要裹緊衣服**。
「看!前面!」走在最前面的阿木突然停下腳步,聲音中帶著一絲驚顫。
眾人抬頭望去。只見前方大約半里外,兩道高聳的、布滿灰白色岩層的山樑之間,形成了一個狹窄的谷口。而此刻,那谷口處,瀰漫著濃厚的、彷佛牛奶般翻滾的灰白色霧氣!霧氣的範圍看起來很大,將整個谷口以及後面的山谷都籠罩得嚴嚴實實,即使是在白天,也看不清裡面絲毫的情形。只有一股更加強烈的、令人心神不寧的陰寒氣息,從那片濃霧中源源不斷地散發出來**。
灰岩谷,到了**。
但眼前的景象,比他們想像的還要詭異和不祥。那濃霧,彷佛一堵有生命的、不斷蠕動的灰色牆壁,阻隔了一切窺探,也散發著無聲的威脅。
「就是這裡了……」老喬的聲音乾澀,「雷蒙他們,就是進了這霧裡。」**
隊伍在距離谷口還有百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地盯著前方那片翻滾的灰色濃霧,臉上寫滿了緊張與不安。即使是經驗最豐富的老獵人,面對這種完全超出常理的自然(或非自然)現象,也感到了本能的恐懼。
蘇曉站在隊伍中,她的目光同樣投向那片濃霧。懷中的琥珀,此刻已經灼熱得如同一塊炭火,那種警示的悸動幾乎連成了一片,不斷地衝擊著她的心神。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濃霧的深處,隱藏著巨大的危險,也隱藏著雷蒙他們生死未卜的蹤跡。
「蘇姐姐……」小六的聲音在身邊響起,帶著掩飾不住的顫抖。「我們……要進去嗎?」
這個問題,也是所有人心中的疑問。
就在這時,濃霧之中,突然傳來一聲極其微弱的、彷佛是金屬撞擊岩石的清脆聲響!
「叮!」
聲音很輕,但在這片死寂的山谷前,卻異常清晰!而且,那聲音的方位,似乎並不是在谷口,而是在更深處的地方!
「是訊號!」老喬精神一振,「是我們獵人用來傳遞簡單資訊的鐵片敲擊聲!雷蒙他們還活著!」
這聲音,如同一針強心劑,瞬間驅散了部分籠罩在隊伍頭上的恐懼陰影**。
「但他們的情況肯定不好,不然不會只用這種微弱的方式示警。」蘇曉冷靜地分析道,她的目光,緊緊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我們必須進去。」**
「可這霧……」大山看著前方那片彷佛能吞噬一切的濃霧,臉上露出猶豫。
「用火把!」蘇曉果斷地說道,「之前在『魂歸之殿』,那些『影孽』就怕火和光。這霧可能也是類似的東西。點燃火把,我們靠近一些看看!」
她的話提醒了眾人。老喬立刻下令:「點火!兩人一組,背靠背,慢慢向谷口靠近!注意霧裡的動靜!」
很快,三十餘支浸了油脂的火把被點燃,橘紅色的火光在漸漸黯淡的天光下跳躍,驅散了一些周圍的陰寒。隊伍重新排列成緊密的隊形,小心翼翼地向著那片翻滾的灰色濃霧,一步一步地靠近。
蘇曉握緊了手中的黑色短刃,她能感覺到,刃身上傳來一陣輕微的震顫,彷佛也感應到了前方濃霧中隱藏的威脅。
距離,在緊張的步伐中不斷縮短。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當最前面的老喬和大山,幾乎已經能觸控到那翻滾的霧氣邊緣時,異變陡生!
「嘶——!」一聲尖銳的、充滿惡意的嘶鳴,猛地從濃霧深處傳來!同時,數道灰黑色的、如同觸手般的霧氣,閃電般從霧牆中噴射而出,直撲隊伍最前面的幾人!
「小心!」老喬厲喝一聲,手中的蒙皮木盾猛地向前一頂**!
「噗噗!」灰黑色的霧氣觸手撞在木盾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竟然將厚重的木盾腐蝕出幾個淺淺的凹痕,同時散發出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攻擊!」大山怒吼,手中的長矛狠狠刺向一道霧氣觸手,但長矛卻如同刺入了粘稠的泥沼,速度大減,只是將其擊散了少許。
更多的灰黑色霧氣觸手從濃霧中湧出,如同有生命的毒蛇,向著整個隊伍發起了襲擊!
戰鬥,在接觸的剎那,便爆發了**!
第二百五十六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