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眠,是深沉的,如同沉入了一片溫暖而黑暗的泥沼,將連日來積攢的疲憊、傷痛與緊繃的神經,一點一點地化開、消融。但這沉睡,並非全然無夢**。
夢境是破碎的,光怪陸離。有地下河道冰冷刺骨的水流,有「噬魂鰍」猙獰閃爍的利齒,有「魂歸之殿」宏偉肅穆的巨柱與冰棺,有墨漓那雙深邃如星空又悲愴如寒冰的眼眸……無數的畫面、聲音、感覺,如同破碎的鏡面,在黑暗中旋轉、碰撞,試圖拼湊出什麼,卻又始終隔著一層朦朧的霧氣**。
在這片混亂的夢境深處,有一點恆定的、溫暖的淡金色光芒,始終存在。它不耀眼,卻異常穩定,如同黑夜中的燈塔,指引著方向,也帶來安寧。是琥珀。蘇曉的意識,不自覺地向著那點光芒靠近,彷佛那是唯一的錨點**。
就在她的意識即將觸及那光芒的剎那,一個清冷的、如同冰泉擊石的聲音,穿過夢境的迷霧,隱隱約約地傳來。
「守望……北疆……」**
是墨漓的聲音!但比在「魂歸之殿」時更加飄渺,更加……遙遠,彷佛來自群山之底,又彷佛來自她自己靈魂的深處。
「影……未散……源……在深處……」
斷斷續續的詞語,如同風中殘燭,閃爍不定。但其中蘊含的資訊,卻讓蘇曉即使在夢境中,也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影未散?源在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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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影孽」的危機,並沒有真正解除?只是被新的誓約力量暫時壓制?而真正的源頭,還隱藏在更深的地方?
就在蘇曉試圖在夢境中捕捉更多資訊時,那聲音和光芒,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強烈的疲憊感再次湧來,將她的意識重新拖入了無邊的黑暗與沉睡。
……
當蘇曉再次恢復意識時,首先感覺到的,是透過皮紙窗戶灑進來的、溫暖而明亮的陽光。光線在眼皮上跳躍,帶來一種久違的、屬於白日的生機感。然後,是身體各處傳來的、雖然依舊存在但已不再是那種撕裂般劇痛的清晰酸痛,以及傷口被包紮後的輕微繃緊感。鼻腔中,是乾淨被褥的陽光味道,混合著淡淡的草藥清香。
她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視線起初有些模糊,很快便清晰起來。還是那間簡陋但整潔的石屋。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塊明亮的光斑,可以清楚地看到空氣中飛舞的細微塵埃。屋內很安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堡內日常的嘈雜聲——比夜裡要更加響亮,也更加充滿活力**。
她躺了一會兒,讓自己徹底清醒過來。夢境中墨漓那斷斷續續的話語,如同烙印般清晰地留在腦海。「影未散……源在深處……」這讓她剛剛放鬆下來的心情,又蒙上了一層陰影。
但眼下,她需要先處理好自己的狀態。
蘇曉嘗試著慢慢坐起來。動作牽動傷口,帶來一陣刺痛,但在可忍受的範圍內。醫婆的藥果然很有效。她低頭檢查了一下身上的包紮,都很妥帖。左手掌心那道「誓約」傷口,周圍的金紅色紋路似乎比昨天更淡了一些,幾乎看不出來,但觸控時,依舊能感覺到一絲微弱的溫熱,與懷中琥珀的溫度隱隱呼應**。
她的目光,落在床邊的桌子上。那裡,除了她的黑色短刃,還多了一個粗糙的陶碗,上面用另一個碗倒扣著,旁邊還有一個裝著清水的陶罐。看來是有人趁她睡著時送來的。
飢餓感,隨著意識的清醒,迅速而清晰地涌了上來。蘇曉不再猶豫,小心地挪到桌邊,揭開倒扣的碗。裡面是一碗已經涼了、但依舊散發著穀物香氣的濃粥,旁邊還有一小碟看起來很清淡的醃菜。
她默默地吃了起來。粥很稠,米粒煮得爛熟,雖然沒什麼特別的味道,但對於飢腸轆轆、身體虛弱的她來說,無異於美味。就著清淡的醃菜,她很快就將一碗粥吃得一乾二淨,又喝了幾口清水。溫熱的食物下肚,一股暖流從胃部擴散開來,讓她的精神和體力都恢復了不少**。
吃完東西,蘇曉重新靠坐在床頭。她拿起黑色短刃,仔細端詳。刃身上那些古樸的符號,在陽光下看得更加清晰,但依舊看不懂其含義。她嘗試著像昨天在「魂歸之殿」那樣,將一絲意念集中到短刃上。起初並無反應,但當她不自覺地回想起昨天揮出刀氣時那種與「誓約」、與琥珀力量融合的感覺時,刃身上的符號,微微亮了一下,散發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暗藍色幽光**。
有效!但似乎需要特定的心境或引導。或許,這需要練習,也需要更深地理解「誓約」的含義。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輕微的敲門聲**。
「蘇姐姐,你醒了嗎?」是小六小心翼翼的聲音。
「進來吧,小六。」蘇曉將短刃放下,開口道。
門被推開,小六端著一盆冒著熱氣的熱水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醫婆**。
「感覺怎麼樣,丫頭?」醫婆走過來,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蘇曉的額頭,又看了看她的臉色。「嗯,燒退了,臉色也比昨天好看了點。但元氣傷得厲害,至少還得靜養個十天半月。」**
「謝謝婆婆關心,我感覺好多了。」蘇曉感激地說。「是您和小六照顧得好。」
「少拍馬屁。」醫婆哼了一聲,但嘴角卻微微翹了翹。「來,換藥。」
換藥的過程很快。傷口恢復的情況讓醫婆也有些驚訝,尤其是那幾處被「影孽」侵蝕的地方,癒合的速度比尋常傷口要快得多,而且幾乎沒有發炎化膿的跡象。她的目光,再次不經意地掃過蘇曉懷中微微鼓起的地方(琥珀)和床邊的短刃,但依舊沒有多問**。
「婆婆,」蘇曉在醫婆收拾東西時,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道,「黑石堡……最近,還有沒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情?比如……有人莫名其妙虛弱,或者牲畜異常死亡之類的?」**
她想確認一下,「影孽」的威脅是否真的被壓制了,也想驗證夢境中墨漓的警告**。
醫婆的動作微微一頓。她抬起頭,看著蘇曉,眼神變得有些深邃。「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只是……有些擔心。」蘇曉的回答很含糊。
醫婆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道:「自從雷蒙他們回來,堡主下令加強戒備、尤其是後山方向的巡邏後,這幾天,確實沒再聽說有新的襲擊事件。之前那幾個被襲擊後虛弱的人,也在慢慢恢復。」她停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一些。「但……堡里的老人們,尤其是靠近後山住的,這幾天晚上,偶爾還是能聽到一些……奇怪的聲音,很輕,很模糊,像是風聲,又不完全像。而且,後山那邊的霧氣,似乎比往年這個季節要重得多,即使是白天,也常常看不清山腰以上的情況。」
奇怪的聲音……異常的霧氣……
這與「影未散」的警告,似乎隱隱吻合。新的誓約力量壓制了「影孽」的直接活動,但源頭的影響,或許還在持續,只是變得更加隱蔽了。
「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醫婆看蘇曉神色凝重,又補充道,「堡主已經派人在調查了。而且,雷蒙那小子回來後,堡里的人心也穩了不少。你現在最重要的,就是養好傷。」
「我明白了,謝謝婆婆。」蘇曉點頭**。
醫婆和小六離開後,蘇曉的心情卻無法輕鬆。夢境的警告,醫婆透露的資訊,都在提醒她,事情還沒有結束。她這個「代行者」,恐怕也不能在黑石堡安逸地養傷太久。
但眼下,她確實需要時間來恢復。而且,她也需要更多地了解黑石堡,了解北疆。
下午,陽光正好。蘇曉感覺自己的體力恢復了一些,便在小六的攙扶下,慢慢地走出了石屋,在門口的一塊平整的石頭上坐了下來。
這是她第一次在白天仔細觀察黑石堡的內部。與夜裡相比,白天的堡內更加忙碌,也更加清晰。來來往往的堡民,有扛著工具準備出堡勞作的農人,有在空地上練習武藝、打磨武器的青壯,有在井邊洗衣、晾曬的婦人,還有追逐打鬧的孩童。一切都井然有序,充滿了一種堅韌而樸實的活力**。
不少人經過時,都會向蘇曉投來好奇、友善甚至帶著幾分敬意的目光,但並沒有人上前打擾。顯然,雷蒙和堡主已經將她的身份和貢獻,在一定範圍內傳達了出去。
「蘇姐姐,你看,那就是堡主住的地方,也是堡里議事的大廳。」小六指著主道盡頭,一座看起來最為高大、用更多石塊壘砌、門口還有守衛站立的建築說道**。
「嗯。」蘇曉看著那座建築,心中思索著。堡主……遲早是要見一面的。不僅是禮節,也是為了更好地了解情況。
「還有那邊,是鐵匠鋪,老錘頭爺爺打的刀可厲害了!那邊是倉庫,存放糧食和武器的。那邊是……」小六熱情地介紹著,彷佛是在向新來的夥伴展示自己的家園**。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主道另一頭傳來。只見雷蒙和老疤,還有幾個看起來像是獵隊頭目的漢子,臉色凝重地快步向著堡主大廳的方向走去。他們的身上,似乎還帶著戶外的寒氣和露水,顯然是剛剛從堡外回來**。
「雷蒙隊長!」小六忍不住喊了一聲。
雷蒙聞聲看過來,見是蘇曉和小六,他的腳步微微一頓,對身邊的人說了幾句,然後獨自向這邊走了過來。
「蘇姑娘,你能下床了?感覺怎麼樣?」雷蒙走到近前,關切地問道,但他的眉頭依舊緊鎖著,眼神中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憂慮。
「好多了,謝謝。」蘇曉看著他的神情,心中一動。「發生什麼事了嗎?你們看起來……」
雷蒙沉默了一下,他的目光掃過周圍,然後壓低聲音道:「我們早上派出去的一支巡邏隊,在東邊靠近灰岩谷的地方,發現了一些……不太對勁的痕跡。不是野獸,也不像是人。」
「不對勁的痕跡?」蘇曉的心微微一沉**。
「嗯。」雷蒙的聲音更低了,「地面有大片的、彷佛被什麼東西腐蝕過的焦黑,周圍的草木也枯萎得厲害,但又不是火燒。而且……」他猶豫了一下,「在那附近,我們的人,隱約感覺到一種……很不舒服的、陰冷的氣息,雖然很淡,但和之前堡周圍出現那些鬼東西時的感覺,有點像。」**
陰冷的氣息……腐蝕的痕跡**……
這描述,讓蘇曉瞬間聯想到了「影孽」!難道,它們的活動範圍,並不僅僅局限於「魂歸之殿」附近?還是說,有新的、類似的東西,在其他地方出現了**?
「堡主正在召集我們商議。」雷蒙道,「蘇姑娘,你好好休息。這件事,我們會處理的。」
說完,他對蘇曉點了點頭,便轉身匆匆向堡主大廳走去。
蘇曉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懷中那枚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微微散發出一絲暖意的琥珀,心情變得更加沉重**。
看來,她的養傷日子,恐怕也不會太平靜了**。
北疆的暗流,似乎並未因「魂歸之殿」的暫時穩固而平息,反而在更加隱蔽的角落,開始涌動**。
第二百五十二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