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過那道厚重的、布滿刀砍斧鑿痕跡的木製堡門,彷佛跨過了一道無形的界限。門內的世界,與門外那片黑暗深沉、危機四伏的山林,截然不同。
溫暖,是最先襲來的感覺。並非只是物理上的溫度——雖然堡內確實比外面山林的夜風要暖和不少——更是一種心理上的、由跳躍的火光、喧鬧的人聲、食物的香氣以及熟悉的生活氣息共同構成的暖意。這暖意,如同一張無形的毛毯,瞬間包裹了蘇曉冰冷疲憊、緊繃了不知多久的身心,讓她忍不住微微戰慄了一下,彷佛凍僵的人突然接觸到溫水**。
眼前是一條不算很寬、但足夠兩輛馬車並行的主道,地面鋪著平整的青石板,雖然陳舊,但打掃得很乾淨。道路兩旁,是一棟棟用粗大的原木和厚重的石塊壘砌而成的房屋,樣式粗獷結實,視窗透出溫暖的黃光。更多的光線來自沿途懸掛的松油火把和燈籠,將這片堡內的空間照得一片通明,也在地面上投下長長短短、晃動的影子。
空氣中,混合著柴煙、烤肉、麥酒、牲畜、皮革以及人群聚集所特有的複雜氣味,喧鬧而充滿生氣。有婦人的呼喚,孩童的嬉笑,男人們粗獷的談話聲,鐵匠鋪傳來的「叮噹」打鐵聲,還有不知從哪家飄出的、燉煮食物的濃郁香氣……一切都如此平常,如此……人間**。
這種平常,對於剛剛從那片死寂、冰寒、充滿古老威壓與生死搏殺的「魂歸之殿」中歸來的蘇曉來說,竟有一種不真實的恍惚感。她站在堡門內,一時間竟有些不知所措,彷佛自己的靈魂還留在那片黑暗與光芒交織的祭壇之上,與眼前這鮮活的人間煙火格格不入。
「蘇姑娘?」雷蒙的聲音在身邊響起,帶著關切。「怎麼了?是不是傷口疼得厲害?」
蘇曉回過神,輕輕搖了搖頭。「沒事,只是……有點不習慣。」她的聲音,在這喧鬧的環境中,顯得有些乾澀。
「頭兒!你們可回來了!」一個身材魁梧、滿臉絡腮鬍的中年漢子帶著幾個人急匆匆地迎了上來,他的目光在雷蒙和蘇曉身上的傷口和血跡上掃過,臉色變得凝重。「這是……遇到大麻煩了?伯格他們呢?」
他問的,顯然是那支可能遭遇不測的巡邏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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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蒙的臉色黯了黯,沉聲道:「老喬,伯格他們……可能出事了。我們在老林子邊緣發現了他們小隊的痕跡和血跡,還有腐鱗獸的鱗片。但當時情況緊急,我們沒法深入搜尋。」
被叫做老喬的漢子臉色一白,拳頭握得咯咯作響,但他很快控制住了情緒。「堡主在大廳等你們。這位是……?」他的目光,轉向了蘇曉,眼中帶著好奇和審視。一個陌生的、渾身是傷的年輕女子,出現在雷蒙的獵隊中,這本身就很不尋常。
「這是蘇曉姑娘。」雷蒙介紹道,語氣鄭重。「這次能解決堡外的麻煩,多虧了蘇姑娘。詳細情況,我要當面向堡主匯報。蘇姑娘傷得不輕,需要立刻處理。」**
「解決了?」老喬眼睛一亮,看向蘇曉的目光頓時變得不同,多了幾分敬意。「好!我馬上安排!小六,帶蘇姑娘去西邊的空屋子,就挨著醫婆的那間!阿木,你去請醫婆馬上過來!」**
小六和阿木應了一聲,立刻行動起來**。
「蘇姑娘,你先跟小六去處理傷口,好好休息。」雷蒙對蘇曉道。「我去見堡主,把情況說清楚。晚點再來看你。」
「好。」蘇曉點頭,她確實需要處理一下身上這些猙獰的傷口,尤其是左肩和手臂上那幾道被「影孽」侵蝕過的地方,雖然黑色短刃的力量似乎驅散了大部分陰寒,但殘留的冰冷刺痛感依舊存在**。
小六在前面帶路,領著蘇曉沿著主道向西側走去。一路上,不少堡民都向他們投來好奇的目光,尤其是在看到蘇曉身上的傷和手中那柄樣式古樸的黑色短刃時,議論聲低低地響起。顯然,雷蒙獵隊帶回一個陌生重傷女子的訊息,已經迅速傳開了**。
蘇曉保持著沉默,只是用目光默默地觀察著周圍。黑石堡比她想像的要大,也要有序。房屋雖然簡陋,但排列整齊,街道乾淨。來往的人,無論男女老少,臉上雖然都帶著北疆人特有的風霜痕跡,但眼神大多明亮,行動有力,顯示著這是一個充滿活力、也充滿警惕的聚落**。
很快,他們來到一排相對安靜的石屋前。小六推開其中一扇門,裡面是一間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的屋子。有一張木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角還有一個簡陋的木櫃。窗戶上糊著厚厚的皮紙,擋住了外面的寒風。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草藥和陽光曬過的味道**。
「蘇姐姐,你先在這裡休息一下,醫婆馬上就來。」小六有些靦腆地說道,「我去給你弄點熱水和乾淨的布。」
「謝謝你,小六。」蘇曉對這個熱心的少年露出一個疲憊但真誠的微笑。
小六臉一紅,連忙擺手說不用謝,然後跑了出去**。
屋內恢復了安靜。蘇曉走到床邊,小心地坐了下來。木床發出「吱呀」一聲輕響,但很結實。她將手中的黑色短刃放在床邊伸手可及的地方,然後,從懷中摸出那枚琥珀**。
琥珀在屋內昏黃的油燈光下,散發著溫潤的、恆定的淡金色光芒,內部的絮狀物緩緩流轉,彷佛在呼吸。握著它,蘇曉能感覺到一絲微弱但清晰的暖意,從掌心傳來,流遍全身,讓她疲憊的精神為之一振,身上傷口的疼痛似乎也減輕了些許。
她低頭,看著自己左手上那道為開啟「魂歸之扉」和訂立「誓約」而劃出的、已經凝結但依舊猙獰的傷口。傷口周圍的皮膚,隱隱有一圈極淡的金紅色紋路,與琥珀的光芒隱隱呼應。這是「誓約」留下的印記嗎?
就在她凝視著掌心時,一種極其微弱的、彷佛是從靈魂最深處傳來的悸動,忽然掠過。不是聲音,不是畫面,只是一種模糊的感覺——彷佛是遙遠的地方,有什麼東西與她產生了共鳴,在呼喚,在確認**。
是墨漓嗎?還是……「魂歸之殿」本身**?
蘇曉閉上眼睛,嘗試著集中精神,去感應那種聯絡。但除了那一閃即逝的悸動,什麼也抓不住。或許,是她太疲憊了,也或許,這種聯絡在遠離「魂歸之殿」後,就變得極其微弱**。
「吱呀——」門被推開了。一個頭髮花白、身形瘦小、但眼神明亮銳利的老婦人,提著一個陳舊的藥箱,走了進來。她的身後,跟著端著熱水和乾淨布巾的小六**。
「就是這丫頭?」老婦人——醫婆——的目光,如同鷹隼般在蘇曉身上掃了一圈,尤其是在她左肩、手臂和小腿的傷口上停留了片刻,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傷得不輕啊,還有些傷口……嘖嘖,不是普通野獸弄的。」**
她的經驗果然老道,一眼就看出了「影孽」造成的傷口的異常**。
「麻煩您了,婆婆。」蘇曉客氣地說道**。
「躺好,別動。」醫婆不多廢話,示意小六將東西放下,然後便開始為蘇曉處理傷口。她的動作熟練而有力,清洗、上藥、包紮,一氣呵成。用的藥膏氣味濃烈,但敷在傷口上卻帶來一陣清涼,很快就緩解了火辣辣的疼痛,尤其是那幾處被「影孽」侵蝕的傷口,在藥膏和醫婆特殊的手法(似乎輔以了某種微弱的按摩和能量引導?)下,殘留的冰冷刺痛感也迅速消退**。
「你這丫頭,命大。」醫婆一邊包紮,一邊嘀咕道。「這種傷,換個人早就撐不住了。而且……」她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蘇曉放在床邊的黑色短刃和握在手中的琥珀,眼中閃過一絲若有所思,但並沒有多問。
「謝謝婆婆。」蘇曉再次道謝,她能感覺到,這位醫婆的醫術,恐怕不僅僅是「經驗」那麼簡單。
「好了,傷口處理完了,但失血過多,元氣大傷,需要好好靜養一段時間。」醫婆收拾好藥箱,對小六吩咐道:「去弄點熱粥和肉湯過來,要清淡但有營養的。讓她吃了好好睡一覺。」
「是,醫婆!」小六連忙跑了出去。
醫婆又看了蘇曉一眼,目光在她蒼白但平靜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輕輕嘆了口氣。「好好休息吧,丫頭。黑石堡……不會虧待恩人的。」**
說完,她也提著藥箱離開了。
屋內,再次剩下蘇曉一個人。傷口處理後的舒適感,加上緊繃神經的放鬆,巨大的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但她的精神,卻因為身處安全的環境和懷中琥珀傳來的恆定暖意,而保持著一絲清明。
她躺在床上,目光望著低矮的屋頂,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著過去幾天發生的一切。地下世界的逃亡,墨漓的出現,「魂歸之殿」的秘密,新的「誓約」……一切都如同夢幻,卻又如此真實。
代行者**……
她輕輕握了握手中的琥珀,感受著那份溫暖與聯絡**。
未來,會怎樣呢?
屋外,黑石堡的夜,在火光與人聲中繼續。屋內,疲憊的少女,在溫暖與寧靜中,漸漸沉入了受傷後的第一個、或許也是許久以來第一個真正安心的睡眠**。
而她的故事,在這片古老的北疆大地上,才剛剛翻開新的一頁。
第二百五十一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