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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獵屋夜話

  獵屋,並非想像中溫暖舒適的木屋,而是一座依著山壁、用粗大的原木和厚重的石塊粗糙壘砌而成的低矮建築。它的外表看起來異常簡陋,甚至有些歪斜,牆壁的縫隙用泥巴和苔藇胡亂地填塞著,屋頂鋪著厚厚的乾燥茅草和樹皮,在夜風中發出輕微的「簌簌」聲。唯一的一扇木門,也是用幾塊厚薄不一的木板拼湊而成,看起來沉重而粗糙,門上連個像樣的門閂都沒有,只用一根粗大的木槓從裡面頂著。

  但,當雷蒙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混合著乾燥柴煙、皮毛腥臊、陳舊汗味以及某種草藥苦澀氣息的溫暖氣流,便撲面而來,瞬間將外面山林的陰冷潮濕驅散了大半。屋內的景象,也隨之展現在蘇曉和女子眼前。

  空間比從外面看要稍大一些,大約能容納十來人。中央是一個用石塊壘砌的簡易火塘,裡面燃燒著幾根粗大的松木,橘紅色的火焰穩定地跳躍著,將溫暖和光亮灑滿整個屋子,也在粗糙的木牆和低矮的屋頂上投下晃動的、巨大的陰影。火塘上方,懸掛著一個被煙火熏得漆黑的鐵鉤,上面空著,但旁邊的牆壁上,卻釘著幾排簡陋的木架,上面雜亂地擺放著一些陶罐、皮囊、曬乾的肉條,以及幾捆用草繩紮好的草藥。

  屋子的一角,鋪著厚厚的乾燥茅草,上面隨意扔著幾張磨得發亮的獸皮,看來是獵人們睡覺的地方。另一角,則堆放著狩獵用的工具——幾張弓,幾捆箭,幾柄長矛和砍刀,還有一些捕獸夾和繩索,都保養得很好,在火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這是一個充滿了粗獷生活氣息、功能純粹、屬於真正獵人的臨時據點。雖然簡陋,但在這荒山野嶺的夜晚,卻是一處難得的、充滿安全感的庇護所**。

  「進來吧,把門關上。」雷蒙率先走了進去,對著火塘旁一張粗糙的木凳示意了一下。「這裡條件簡陋,但至少暖和,也安全。」**

  年輕獵人和那少年將火把在門口的石槽里熄滅,然後也走了進來,很自然地走到火塘邊,伸出手烤火。疤臉漢子和另一個持矛的漢子,在處理完「腐鱗獸」後,也很快跟了進來,隨手將門用那根粗木槓頂死。

  蘇曉和女子走進屋,溫暖的空氣讓她們凍得僵硬的身體微微一松,但同時,傷口在溫暖中傳來的刺痛也更加清晰。女子似乎對這陌生的環境和幾個陌生的男人有些緊張,她的身體不自覺地又向蘇曉靠近了些,懷中的「光錘」被她用外衣裹得更緊,但琥珀的光芒,在這明亮的火光下,已經幾乎看不出來了**。

  「坐。」雷蒙看了看她們,尤其是蘇曉左肩那片暗紅的血漬。「傷得不輕。老疤,去拿點『止血藤』和『清創草』的藥膏過來。小六,弄點熱水。」

  疤臉漢子(看來就是老疤)嘟囔了一句什麼,但還是走到牆邊的木架前,翻找了起來。那個被叫做小六的少年,則熟練地拿起火塘旁一個黑乎乎的鐵壺,從門口角落一個大木桶里舀了些水進去,然後架在了火塘邊緣燒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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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謝。」蘇曉再次道謝,然後小心地在木凳上坐了下來。女子也挨著她坐下,依舊緊緊挨著她**。

  屋內一時陷入了沉默。只有木柴燃燒的「噼啪」聲,鐵壺中水將沸未沸的「咕嘟」聲,以及屋外隱約的風聲。幾個獵人的目光,或明顯或隱晦地落在蘇曉和女子身上,打量著,思索著。

  「你們說,是從南邊掉進地縫的?」年輕獵人(他似乎叫阿木)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好奇地問道。「南邊哪片?我們經常在這一帶活動,對地形還算熟。」**

  「記不太清了。」蘇曉搖了搖頭,聲音因為疲憊而顯得有些飄忽。「當時太亂,只顧著逃命。等爬出來,天都黑了,根本分不清方向。」她的回答依舊含糊,但配合著她臉上掩飾不住的疲憊和傷勢,倒也顯得合情合理。

  「你們運氣可真不好。」小六一邊看著火,一邊插嘴道,少年的臉上帶著同情。「南邊有些地方的地縫是挺深的,而且裡面常有毒蟲瘴氣。你們能活著爬出來,還躲過了腐鱗獸,已經是山神保佑了。」**

  「腐鱗獸……」蘇曉的目光,看向地上那攤從她們身上滴落的、混合著泥水和血污的痕跡。「那東西,很常見嗎?」她試探著問道,這是了解這片區域危險程度的好機會**。

  「這幾年越來越多了。」老疤拿著幾個粗糙的陶罐走了過來,接過話頭,他的聲音粗嘎,帶著一種長期在山林中生活的沙啞。「尤其是黑爪嶺這一片,簡直成了它們的老窩。皮厚,力氣大,牙齒和爪子都帶毒,還他娘的喜歡在夜裡活動,麻煩得很。」他將陶罐放在蘇曉旁邊的一張矮木桌上,裡面是一種墨綠色的、散發著濃烈苦澀氣味的糊狀藥膏,以及一些清洗過的、看起來很普通的寬葉草。

  「謝謝。」蘇曉看了看那藥膏,又看了看老疤。「這藥……」**

  「止血,防爛瘡的。」老疤簡潔地說道,似乎懶得多解釋。「山裡的土方子,比不上你們外面的好藥,但管用。」**

  這時,小六端著一盆冒著熱氣的熱水走了過來,水裡還漂著幾片不知道是什麼的干葉子。「先用這個擦擦,再上藥。」

  蘇曉再次道謝。她沒有立刻處理傷口,而是先看向身旁的女子。「你先來。」**

  女子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周圍的獵人。雷蒙似乎明白了她的顧慮,對其他人示意了一下,然後轉身走到火塘另一側,開始檢查弓箭。老疤和阿木也走開,去整理今天的收穫(從「腐鱗獸」身上取下的部分)。只有小六還留在附近,但也背過了身**。

  女子這才小心地解開自己手臂和腳踝上簡單的包紮,用熱水清洗傷口。她的動作很輕,眉頭因為疼痛而微微蹙著,但沒有發出聲音。清洗完畢,她用那種寬葉草蘸著墨綠色的藥膏,小心地塗抹在傷口上。藥膏接觸皮膚的瞬間,帶來一陣清涼的刺痛,但很快,那種火辣辣的疼痛感就緩解了許多**。

  蘇曉也開始處理自己的傷口。她先處理了身上那些細小的擦傷和劃傷,然後,才咬牙,開始拆解左肩上那最嚴重的包紮。

  當那被血和組織液浸透、已經和傷口部分粘連在一起的布料被撕下時,即使是以蘇曉的忍耐力,也忍不住悶哼了一聲,額頭瞬間布滿了冷汗。傷口露在空氣和火光下,周圍的皮肉已經有些紅腫發炎,滲出的液體也呈現出不健康的黃白色**。

  「嘖,傷得不輕啊。」不知道什麼時候,雷蒙又走了過來,他看了看蘇曉的傷口,眉頭皺了起來。「這不完全是新傷,有些地方……像是拖了幾天了。你們在下面,待了多久?」

  他的觀察力很敏銳。蘇曉心中一凜,但臉上卻不動聲色。「記不清了。下面沒有光亮,也分不清白天黑夜。感覺……很久。」她一邊用熱水小心地清洗傷口周圍的污物,一邊用平淡的語氣回答**。

  雷蒙沒有再追問,但蘇曉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在自己的傷口和神情上停留了更久。然後,他的視線,又一次落在了女子懷中那個始終被緊緊抱著的包裹,以及蘇曉放在手邊的黑色短刃上。

  「你們的東西……看起來不像是普通山民的。」雷蒙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尤其是那把短刀,樣式很老,但打造的手藝……不一般。」

  終於還是問到了。蘇曉的心微微一沉。她早就知道,這些經驗豐富的獵人,不可能注意不到這些異常。

  「家傳的老東西了。」蘇曉的回答依舊簡短,她將藥膏塗在傷口上,那清涼刺痛的感覺讓她的聲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逃命的時候,就帶了這個出來。」

  「家傳?」老疤也湊了過來,他的目光更加直接地落在黑色短刃上,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這樣式……我好像在哪裡見過?」**

  蘇曉的動作微微一頓。難道……這獵人認識這短刃?或者,認識與之相關的東西**?

  「哦?在哪裡?」蘇曉抬起頭,看向老疤,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好奇。

  老疤卻搖了搖頭,似乎也不太確定。「記不清了。可能是以前在哪個老獵人那裡,或者……堡里的收藏里見過類似的?年頭太久,忘了。」

  堡里的收藏?黑石堡**?

  蘇曉心中一動,但她沒有繼續追問。她重新低頭,用新的寬葉草和布條,將傷口重新包紮好。然後,她看向雷蒙。

  「雷蒙隊長,再次感謝你們的幫助。」她的聲音誠懇。「不知道……明天,能不能麻煩你們,指點一下去黑石堡的路?或者,附近有沒有其他能落腳的村子?」**

  雷蒙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已經處理完傷口、依舊沉默地坐在一旁的女子。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

  「去黑石堡的路不好走,尤其是對你們現在的狀況來說。」他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陳述事實。「而且,堡里最近……也不太太平。如果你們只是想找個地方養傷,然後回家,或許……可以考慮在我們獵屋多待兩天。等傷好一些,再說。」

  在獵屋多待兩天?

  蘇曉的目光,與雷蒙的目光在空中接觸。她看到的,是一種深沉的、難以解讀的複雜。有警惕,有審視,似乎……也有一絲其他的考量?

  這個提議,是善意的挽留,還是……另有目的**?

  「我們……需要商量一下。」蘇曉沒有立刻回答,她的聲音依舊平靜。

  「當然。」雷蒙點了點頭,不再多言。他轉身,對其他人說:「收拾一下,準備休息。今晚我守上半夜,老疤下半夜。」

  獵人們開始忙碌起來,整理鋪位,檢查武器。火塘中的火焰,依舊穩定地燃燒著,將溫暖和橘紅的光芒,填滿這個簡陋卻安全的獵屋**。

  蘇曉和女子坐在火塘邊,看著跳躍的火焰,心中卻各自翻騰著不同的思緒。

  獵屋的夜,才剛剛開始。而她們的前路,依舊籠罩在北疆山林濃重的迷霧與未知之中。

  第二百三十七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