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芒,是跳動的、溫暖的,與琥珀那恆定的、內斂的淡金截然不同。它們被粗壯的、纏著油布的木桿高高擎起,在夜風中不安地搖曳,將一圈圈晃動的、橘紅色的光與影,投射在周圍濕冷的林地、猙獰的樹影,以及那具剛剛停止抽搐的巨大怪物屍體上,也毫不留情地籠罩了從岩窟中緩緩走出的蘇曉**。
光線刺目。長久身處黑暗與微光的眼睛,在這驟然降臨的明亮下,忍不住微微眯起,帶來一陣酸澀的刺痛。但蘇曉的身體,卻在走出岩窟的瞬間,挺得筆直——儘管這個動作牽動了左肩和全身無數傷口,帶來尖銳的疼痛,但她用意志強行壓制了所有的顫抖和虛弱,只留下一種近乎本能的、面對未知與潛在危險時的戒備與冷硬**。
她就這樣站在岩窟入口前,擋在了尚未完全出來的女子身前,迎著那幾道審視的、銳利如鷹隼的目光。
火光下,可以清楚地看到對面是五個人。為首的是一個身材高大、面容粗獷、年約三十許的漢子,他的臉被常年的風霜雕刻得稜角分明,一雙眼睛在濃眉下閃著沉穩而警惕的光,正是剛才開口說話的那個「頭兒」。他的身上穿著鞣製過的暗褐色皮甲,外面隨意罩著一件磨損嚴重的粗布外套,腰間挎著一柄厚重的獵刀,手中還握著一張半人高的硬木長弓,弓弦上搭著一支羽箭,箭尖隱隱對著地面,但那姿態,隨時可以抬起、激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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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身後,左右各站著兩人。左邊是一個略顯瘦削、眼神靈動的年輕人,手中也拿著弓;右邊則是兩個身形更為魁梧、手持長矛和砍刀的漢子,其中一人臉上有一道猙獰的舊疤,從眉骨一直劃到嘴角。最後一人站在稍後的位置,舉著火把,是個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的少年,臉上還帶著稚氣,但眼神同樣警惕。
這是一支經驗豐富、配合默契,且顯然見過血的獵隊。他們身上散發著一股與山林融為一體的剽悍氣息,以及長期在危險邊緣行走所養成的、對陌生事物的天然戒備**。
蘇曉的出現,顯然讓他們有些意外。大概是沒想到,從這個隱蔽岩窟中走出來的,會是這樣一個看起來如此狼狽、傷痕累累,卻又帶著一種奇異冷靜的年輕女子。尤其是她身上那些明顯是新鮮的、嚴重的傷口,以及手中那柄雖然黯淡無光、卻樣式古樸、隱隱散發著不凡氣息的黑色短刃。
「只有你一個?」為首的漢子——雷蒙(蘇曉從他同伴的眼神和站位判斷)——目光在蘇曉身上打量了一圈,又看了看她身後岩窟的黑暗,沉聲問道。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加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
「還有一個。」蘇曉的聲音沙啞乾澀,但同樣平穩。她側過身,對著岩窟內輕聲道:「出來吧,沒事。」
女子似乎猶豫了一下,然後,也是極其緩慢地,從岩窟中挪了出來,站在蘇曉身側稍後的位置。她的出現,再次讓對面的獵人們目光一凝**。
與蘇曉的狼狽中帶著堅韌不同,這個女子看起來更加虛弱,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身上的衣物同樣破爛,但那種精緻得不似凡俗的容顏,以及那雙在火光下顯得異常深邃的墨藍色眼眸,讓人忍不住心生驚艷與疑惑。尤其是,她懷中緊緊抱著一截奇怪的、用破爛布料包裹著的東西,隱隱有淡金色的微光從縫隙中漏出**。
「兩個女人?」臉上有疤的魁梧漢子忍不住低聲咕噥了一句,語氣中充滿了難以置信。「還是這副模樣……你們怎麼會在這裡?這可是腐鱗獸經常出沒的黑爪嶺!」**
腐鱗獸?看來就是地上那隻怪物了。黑爪嶺?蘇曉默默記下了這個地名**。
「我們……遇到了一些意外,迷路了。」蘇曉簡短地回答,目光平靜地看著雷蒙。「謝謝你們出手,解決了那東西。」她的感謝很直接,但也僅限於此,並沒有解釋更多的意思。
雷蒙的目光,在蘇曉和女子身上來回掃視,尤其是在她們身上那些明顯是撕咬、勒痕和嚴重擦傷的傷口上停留了片刻。那可不像是普通迷路或遭遇野獸能造成的。而且,這兩個女人的氣質和狀態,也太奇怪了。一個冷靜得過分,一個虛弱茫然得異常,都不像是普通的山民或旅人**。
「意外?」雷蒙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弓弦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看你們的傷……可不是小意外。而且,這片嶺子,尋常人可不敢在夜裡待,更別說躲在這種地方。」他的話語中,試探的意味更濃了。
蘇曉沉默了。她知道,對方不是那麼好糊弄的。但地下世界的經歷,琥珀,神秘女子的來歷……這些都是絕對不能透露的秘密。她必須找到一個相對合理,又不會引起對方更深懷疑的說辭**。
「我們是從南邊來的。」蘇曉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但帶上了一絲刻意的疲憊與後怕。「路上……遇到了狼群,很大的狼群。逃的時候,慌不擇路,掉進了一條很深的地縫裡。在下面……掙扎了很久,才僥倖找到路爬上來。出來,就是這裡了。具體是哪裡,我們也不知道。」**
這個解釋,半真半假。遇到危險(地下生物),掉入地下(滑道),掙扎求生,最後爬出來,都是事實。只是模糊了地點和具體的危險來源。
雷蒙聽著,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南邊?南邊的地形他熟悉,確實有些地方存在天然的裂隙和坑洞,但能讓人掉進去掙扎「很久」才出來的……可不多見。而且,這兩個女人身上的傷,有些看起來也不完全像是野獸造成的。尤其是那個抱著奇怪東西的女子,她的狀態,更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嚇或某種……特殊的傷害。
「南邊哪個部落或村子的?」雷蒙繼續問道**。
「小地方,說了您也未必知道。」蘇曉搖了搖頭,避而不答。「我們現在只想找個能處理傷口、休息一下的地方。請問……黑石堡,離這裡遠嗎?能不能指個路?」她將話題引向了更實際的需求,也是一種試探——試探對方的態度和黑石堡的位置。
雷蒙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女子懷中那隱隱發光的包裹上。剛才在遠處,他確實隱約看到了這邊有光。但現在看,那光芒很微弱,而且被緊緊包裹著。是什麼?夜明珠?還是……其他什麼東西?
「頭兒,她們傷得不輕。」那個略顯瘦削的年輕獵人忽然開口,他的目光在蘇曉左肩那片被鮮血浸透的包紮上掃過。「再耽誤下去,恐怕……」他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雷蒙看了看年輕獵人,又看了看蘇曉和女子。最終,他似乎做出了決定。他手中的弓微微放下了一些,箭尖徹底垂向地面**。
「黑石堡離這裡還有一段距離,翻過前面那道山樑,再走半天山路才能到。」雷蒙的聲音放緩了一些。「不過,我們在前面不遠處有個臨時的獵屋。如果你們不介意簡陋,可以先跟我們去那裡處理一下傷口,休息一晚。明天天亮,再說。」**
這是一個看似友善,實則依舊保持著距離和控制的提議。將她們帶到獵隊控制的臨時據點,既可以提供一定的幫助,也方便進一步觀察和防備**。
蘇曉心中迅速權衡。拒絕?以她們現在的狀態,根本無法在這片陌生而危險的山林中獨自生存。接受?意味著進入對方的地盤,未知的風險同樣存在。但相比於眼前的重傷和荒野,似乎是更好的選擇**。
「多謝。」蘇曉沒有猶豫太久,她微微頷首。「那就麻煩你們了。」
雷蒙對身後那個臉上有疤的漢子示意了一下。疤臉漢子會意,上前幾步,看了看地上那隻「腐鱗獸」的屍體,又看了看蘇曉她們,然後對雷蒙說:「頭兒,這東西怎麼辦?帶著?還是就地處理?」**
「就地處理吧,把值錢的部分(可能是指爪、牙或某種腺體?)取下來。屍體拖走太麻煩,而且血腥味會引來其他東西。」雷蒙吩咐道,然後看向蘇曉和女子。「你們能走嗎?需要幫忙嗎?」**
「還可以。」蘇曉說道,雖然每一步都會帶來疼痛,但她不想在對方面前顯得太過虛弱。她看了看身旁的女子。女子也輕輕點了點頭,表示自己能行。
「那好,跟緊我們。」雷蒙不再多言,轉身,對著其他人做了個手勢。年輕獵人和那少年舉著火把走在前面照路,疤臉和另一個持矛的漢子則留下來處理那隻「腐鱗獸」的屍體。雷蒙自己則走在蘇曉和女子身側稍前的位置,既是引路,也是一種無形的監視。
一行人離開了那片瀰漫著血腥與腥腐氣息的林地,向著山林更深處走去。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搖曳,驅散著前方有限的黑暗,也將眾人的身影拉得長長的,投在身後崎嶇的山路和幢幢樹影之上**。
蘇曉沉默地走著,努力讓自己的步伐看起來更穩一些。她的目光,不時掃過前方和兩側的黑暗,警惕著可能的危險,也在默默記下周圍的地形和方向。身旁的女子緊緊跟著她,手依舊輕輕抓著她的衣角,懷中的「光錘」被她用破爛的外衣更緊地裹了起來,只有一絲極淡的金芒,偶爾從縫隙中漏出**。
雷蒙也沉默著,但蘇曉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時不時會落在她們身上,尤其是在女子懷中那個包裹,以及自己手中那柄黑色短刃上停留片刻**。
這支突然出現的獵隊,是意外的救星,也是新的謎題與潛在的風險。她們的命運,在逃出地下世界後,似乎又被捲入了另一股未知的漩渦之中**。
獵屋,就在前方。但那裡等待她們的,會是溫暖的爐火和安全的休憩,還是更深的陷阱**?
第二百三十六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