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並非絕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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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蘇曉踏進裂縫的剎那,身後那片灰白的、來自巨大裂縫的天光,便被扭曲的岩壁和驟然收緊的空間迅速隔絕,只留下一點黯淡的、朦朧的微光,勉強映亮入口處方寸之地。但與此同時,另一種光源——女子懷中「光錘」上琥珀散發的恆定的、溫潤的淡金色光芒——成為了這片陌生黑暗中的主宰。
光芒穩定地暈開一圈顫動的光暈,勉強照亮身前四五步的範圍。腳下是潮濕的、混雜著細沙和碎石的泥土地面,並不平坦,深深淺淺地印著之前看到的那些模糊的腳印。兩側是濕滑的、粗糙的岩壁,距離很近,最窄處僅能容一人側身透過,最寬處也不過六七尺,形成一條天然的、曲折的裂隙通道。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土腥味和岩石的濕冷氣息,但之前在入口處感覺到的那股來自外界的、清新的氣流,卻似乎更明顯了,帶著一絲極淡的、難以形容的草木與腐殖質混合的氣息,從通道的深處,持續地、緩慢地吹拂而來,拂在臉上,帶來久違的、屬於地表世界的微涼。
希望,如同這縷微弱的氣流,雖然看不見,卻真實地存在**。
「跟緊。」蘇曉頭也不回地低聲道,聲音在狹窄的通道中帶著輕微的回音。她的左手緊握暗藍色短劍橫在身前,劍尖微微下垂,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從黑暗中撲出的危險;右手則握著黑色短刃,刀柄緊貼掌心,感受著那沉甸甸的冰涼觸感。儘管右臂的麻痺感已消退大半,但傷口的刺痛和肌肉的酸軟依舊清晰,左肩和小腿的傷更是隨著每一步的移動,傳來陣陣牽扯的疼痛,讓她的步伐不自覺地有些蹣跚**。
女子默不作聲地跟在她身後一步之遙,雙手緊緊抱著「光錘」,將琥珀的光芒儘量向前探出,為蘇曉照亮前路。她的呼吸聲輕微而急促,顯示著內心的緊張。墨藍色的眼眸在琥珀光芒的映照下,警惕地掃視著兩側濕滑的岩壁和前方未知的黑暗,身體不自覺地微微繃緊,彷佛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通道並非筆直,而是蜿蜒曲折,時而向左急轉,時而向右迂迴,有時甚至需要低頭彎腰,才能從低矮的岩簷下鑽過。地勢總體是向上的,坡度雖然不大,但對於傷重疲憊的兩人來說,每向上一步,都是對體力的一次壓榨。空氣中的那股清新氣流,也隨著她們的上行,而變得更加明顯,土腥味在逐漸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複雜的、混合著泥土、腐葉、苔藇,甚至隱約有一絲極淡花香(或許是某種地衣或菌類?)的氣息。
腳印,一直存在。雖然凌亂模糊,時斷時續,但始終指引著方向。蘇曉仔細觀察著這些腳印。大小、深淺、鞋底的紋路(如果有的話)都因年代久遠和潮濕環境而難以辨認,但可以肯定的是,留下這些腳印的人,數量不止一兩個,而且,他們行走的方向,與她們此刻前進的方向——向上、向著氣流來源——是一致的。
是之前探索此地的人?還是……與「鎮魂所」有關的人?他們最終去了哪裡?是順利離開了,還是**……
蘇曉的心中,警惕之意更濃。但腳下的路,只有這一條**。
就在她們又拐過一個急彎,前方通道似乎變得稍微開闊了一些時,蘇曉的目光,猛地凝住了**。
在通道右側的岩壁上,距離地面約莫齊胸高的位置,有一處明顯的人工痕跡!那是用利器(或許是刀劍?)深深刻下的一個箭頭符號!箭頭指向前方,也就是她們正在前進的方向!符號的線條粗獷有力,邊緣已被歲月和濕氣侵蝕得有些模糊,但依舊清晰可辨。在箭頭的旁邊,還刻著幾個更加潦草、幾乎難以辨認的小字**。
蘇曉停下腳步,湊近仔細檢視。女子也將「光錘」湊了過來。藉著光芒,蘇曉勉強辨認出那幾個字似乎是——「出」、「險」、「勿」?後面的字完全看不清了。
出?出口?險?危險?勿?勿入?還是勿停?
資訊支離破碎,但這個箭頭符號本身,無疑是一個明確的路標,印證了她們的方向沒有錯。但旁邊的警告,也讓蘇曉的心提了起來。前方有危險?是什麼危險?
「這裡……有人留下記號。」女子也看到了那個箭頭,輕聲說道,聲音中帶著一絲驚訝和不安**。
「嗯。」蘇曉應了一聲,目光從箭頭上移開,重新投向前方的黑暗。通道在這裡變得更加開闊,寬度已接近一丈,高度也增加了不少,抬頭已看不到頂部,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地面的腳印似乎也更多、更凌亂了,有些地方甚至有拖曳的痕跡,彷佛曾有人在這裡掙扎或被拖行過。
空氣中的那股清新氣流,在這裡似乎也夾雜了一絲極淡的、難以形容的異味——像是某種東西輕微腐敗的氣味,又像是……淡淡的血腥氣?很淡,幾乎被泥土和草木氣息完全掩蓋,但蘇曉那在生死邊緣磨練出的敏銳感官,卻捕捉到了這一絲不尋常**。
「小心點。」蘇曉的聲音壓得更低,身體微微前傾,擺出了更加戒備的姿態。她示意女子將「光錘」的光芒調暗一些(雖然琥珀的光芒本就柔和,但在這絕對黑暗中依然醒目),只要能勉強照清腳下和身前幾尺即可**。
兩人放慢了腳步,幾乎是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動。耳朵豎得筆直,捕捉著除了自己心跳和呼吸外的任何一絲聲響。
通道繼續向上延伸。又走了大約二三十步,前方忽然出現了一個較為寬敞的、類似小小洞廳的空間。地面上的腳印和拖曳痕跡在這裡變得極其凌亂,彷佛曾有多人在此聚集或發生過什麼。而在洞廳的中央,靠近一側岩壁的地方,蘇曉看到了讓她瞳孔驟縮的東西**——
兩具骸骨。
骸骨呈蜷縮狀,依偎在岩壁下。骨骼的顏色是一種暗淡的灰白,上面布滿了細微的裂紋和腐蝕的痕跡,顯然已死去多年。它們的身上,同樣沒有衣物殘留,只在身旁散落著幾件東西:一柄已經鏽蝕得幾乎斷裂的短刀,一個破爛的皮質水囊,以及……幾塊散發著微弱瑩光的、指甲蓋大小的淡綠色石子?
又是骸骨!而且,看樣子,似乎是在這洞廳中力竭或受傷而亡,並非被「噬魂鰍」之類的東西吸食致死**。
蘇曉的心沉了下去。箭頭的警告,凌亂的痕跡,現在又是骸骨……這條路,恐怕並不像想像中那麼安全。
她小心地靠近那兩具骸骨,用短劍輕輕撥弄了一下散落的物品。短刀和水囊毫無價值。但那幾顆淡綠色的石子,入手卻傳來一種極其微弱的、清涼的能量波動,與之前的暗紅色晶石感覺不同,但似乎也是某種蘊含能量的礦石。
難道,這些人是來此尋找或採集這種礦石的?最終卻死在了這裡**?
蘇曉將那幾顆淡綠色石子也撿了起來,塞進皮袋。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但攜帶也不費事。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骸骨上。然後,她注意到,在其中一具骸骨蜷縮的手臂下方,緊貼著岩壁的地方,似乎有用某種暗紅色的東西(可能是血?或者礦物顏料?)塗抹的幾個更加潦草、幾乎無法辨認的符號。
符號……又是符號。
蘇曉蹲下身,忍著傷口的疼痛,仔細辨認。那幾個符號與箭頭旁的字一樣難以辨認,但其中一個,她卻覺得有些眼熟——似乎與她懷中薄板地圖上的某個標記,有幾分相似**?
是巧合?還是……
「蘇曉……」女子的聲音忽然響起,帶著一絲緊張的顫抖。「你聽……是不是有聲音?」
蘇曉渾身一凜,立刻停止了觀察,凝神靜聽。
起初,只有通道深處傳來的、微弱的風聲,以及她們自己壓抑的呼吸。
但很快,蘇曉也聽到了**。
那是一種極其輕微的、彷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沙沙」聲,又像是……某種濕滑的東西,在岩石上緩慢爬行的聲音?聲音來源似乎是……前方通道的更深處,也可能是……頭頂?
是之前湖中那種東西?還是……其他**?
不管是什麼,都絕不是好兆頭。
「後退。」蘇曉當機立斷,低聲道,拉著女子,緩緩向來時的方向,退回了剛才那個相對狹窄一些的拐彎處。這裡地勢稍高,岩壁也更為隱蔽。
兩人緊貼著濕冷的岩壁,屏住呼吸,將「光錘」的光芒徹底掩在身後,只留下眼前一片絕對的黑暗。蘇曉的左手握緊短劍,右手握緊短刃,手心因為緊張而滲出冷汗**。
那「沙沙」聲,似乎在逐漸接近。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確,正是朝著她們剛才所在的那個小洞廳,也就是她們此刻藏身處的前方。
會是什麼?是被她們的動靜或光芒吸引過來的嗎?
時間,在黑暗和緊張中,一秒一秒地流逝。那「沙沙」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終於,在琥珀光芒勉強能照到的最邊緣,小洞廳入口的陰影中,出現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那是……一條巨大的、暗褐色的、布滿粗糙鱗片和粘液的……尾巴?只是一截尾巴的末梢,在地上緩緩拖行,發出那令人牙酸的「沙沙」聲。鱗片在絕對黑暗中看不真切,但那種濕滑粘膩的質感和龐大的體積,卻讓人不寒而慄**。
是蛇?還是……其他什麼巨型爬蟲?
蘇曉的心跳幾乎停止。她能感覺到身旁女子身體的劇烈顫抖和驟然屏住的呼吸。
那截尾巴在洞廳入口處停頓了片刻,似乎在感知著什麼。然後,它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向著洞廳內部,也就是那兩具骸骨的方向,挪動了過去**。
它的目標,似乎並不是她們?還是說,它還沒有發現藏在拐角陰影中的她們?
蘇曉和女子一動不敢動,連最輕微的呼吸都控制到了極限。汗水,順著蘇曉的額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岩石上,發出輕微到幾乎聽不見的「嘀嗒」聲。
那截尾巴在洞廳中停留了大約十幾息的時間。期間,傳來一陣輕微的摩擦聲和彷佛咀嚼什麼乾燥東西的「咔嚓」聲(是在碰那些骸骨?)。然後,那「沙沙」聲再次響起,尾巴開始緩緩地向著來時的方向——也就是通道的更深處,後退。
它要走了**!
蘇曉心中剛升起一絲慶幸,就在這時,異變再起!
一直被女子緊抱在懷中、光芒被儘量掩藏的「光錘」上,那枚琥珀,毫無徵兆地,猛地閃爍了一下!雖然光芒依舊被身體和岩壁遮擋了大半,但那一瞬間的亮度變化,在這絕對的黑暗中,卻如同黑夜中划過的閃電,異常醒目!
幾乎是同時,那截即將退入黑暗的巨大尾巴,猛地一頓!然後,以一種與其龐大體型完全不符的速度和靈活,閃電般地調轉方向,那令人心悸的「沙沙」聲驟然加劇,直奔她們藏身的拐角而來**!
被發現了!
「跑!」蘇曉厲喝一聲,再也顧不上隱藏,一把拉起女子,轉身就向著來時的通道下方,拼命狂奔**!
身後,那「沙沙」聲已化作轟隆的巨響,夾雜著岩石被碾壓摩擦的刺耳噪音,彷佛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狹窄的通道中急速穿行,緊追不捨**!
光明與黑暗,生與死的追逐,在這條幽深曲折的地下裂隙中,再次上演**。
第二百三十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