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
蘇曉的厲喝聲在轟鳴的水聲中顯得短促而嘶啞。她幾乎是拖拽著身邊腳步踉蹌的女子,沿著濕滑的河岸碎石,向著下游那片黑暗中唯一的光點——那抹倔強的灰白——拼命挪動。每一次邁步,左肩的傷口都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右臂上被「噬魂鰍」粘液刮傷的地方,火辣的刺痛中夾雜著一種緩慢蔓延的麻痺感,像無數冰冷的細針順著血管向上爬。她的呼吸粗重得如同破舊的風箱,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撞擊著耳膜,帶來陣陣眩暈。
但她的手,卻死死地攥著身旁女子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那纖細的骨骼。她不能鬆手,不能讓這個虛弱、茫然、卻又至關重要的同伴落下,更不能讓她回頭去看那灘污穢的死物和那些慘白的卵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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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踉蹌地跟著,她的體力顯然比蘇曉更不濟,蒼白的臉上毫無血色,嘴唇緊抿,墨藍色的眼眸中殘留著驚懼,但更多的是一種努力想要跟上、不拖後腿的倔強。她另一隻手依舊緊抱著「光錘」,琥珀的光芒在狂奔中劇烈搖晃,將兩人倉皇的身影和腳下崎嶇的亂石灘,斷斷續續地投在濕冷的岩壁上,光怪陸離。
身後的水聲依舊轟鳴,但蘇曉敏銳的耳朵,似乎能分辨出,在那恆定的奔流聲中,隱約夾雜著更多的、細微的、濕滑物體摩擦或入水的窸窣聲,彷佛有什麼東西,正從水中、從淤泥里、從黑暗的角落,被剛才那場短暫而血腥的殺戮所驚動,悄然地甦醒,悄然地匯聚。
這個念頭讓她脊背發涼,腳下的步子邁得更急,更猛。顧不上腳下打滑的碎石,顧不上尖銳的石棱劃破早已破爛不堪的褲腳和小腿,也顧不上牽動傷口帶來的陣陣抽痛。逃!必須儘快遠離那個危險的產卵地!
「噗通!」
女子腳下一滑,踩進了一個隱蔽的水窪,冰冷刺骨的污水瞬間淹到小腿,她驚呼一聲,身體失去平衡,向前撲倒!
蘇曉眼疾手快,右臂猛地發力,硬生生將她拽了回來,自己卻因這反衝的力道,左肩傷口劇痛襲來,眼前一黑,也跟著踉蹌了一下,後背重重撞在濕滑的岩壁上,悶哼一聲,喉頭又是一甜。
「對……對不起……」女子站穩身形,喘息著,聲音帶著哭腔和深深的自責,墨藍色的眼眸惶恐地望著蘇曉蒼白冒汗的臉。
「沒事!繼續走!」蘇曉咬牙,咽下喉間的腥甜,重新拉緊她,目光死死盯著前方。現在,不是停下來喘息或道歉的時候。
兩人再次艱難前行。河道在轉彎之後,似乎變得更加開闊,水聲的迴響也更加空曠幽深。岩壁上那些稀疏的慘白微光苔藇,似乎真的在逐漸增多,亮度也似乎比上游要稍微明顯了一絲。但更重要的,是前方那抹灰白的天光!
它,變得更加清晰了!
不再是一個模糊的、似有若無的光點,而是隱約能看出一個不規則的、向上延伸的裂隙形狀!光芒雖然依舊微弱,被厚厚的岩層和水汽過濾、漫射得朦朦朧朧,但那的確是外界的光線!是與地下世界永恆的幽暗和人造光芒截然不同的、屬於天空的、灰白的天光**!
希望,如同一劑強心針,猛烈地注入蘇曉幾乎枯竭的身體。她的腳步,彷佛又生出了一絲力氣。出口!真的是出口!雖然看起來還很遙遠,雖然不知道外面是什麼,但至少,是離開這片絕地的可能**!
「看!光!前面有光!」蘇曉喘息著,聲音中抑制不住地帶上了一絲激動,指向**前方。
女子順著她的手指望去。當她的目光觸及那抹灰白的天光時,墨藍色的眼眸中,也驟然亮了起來。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對光明與外界的渴望。她的嘴唇微微張了張,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抱著「光錘」的手,更緊了**。
然而,希望的光芒,並沒有驅散身後潛藏的危機感。蘇曉的耳朵,依舊豎得筆直。那些細微的、令人不安的窸窣聲,似乎並沒有因為她們的遠離而消失,反而……隱隱有從側面、甚至是前方的河水中傳來的趨勢?
難道……這條地下河的這一段,遍布著那種東西的巢穴或活動**區域?
這個猜測讓蘇曉的心再次揪緊。她的目光,警惕地掃過幽暗的河面。河水在逐漸增多的微光苔藇映照下,泛著幽幽的、墨綠中帶著慘白的粼光,看不清水下的情形,但那種被無形的東西「注視」著的感覺,卻越來越明顯。
「小心水裡。」蘇曉低聲警告,將女子向岩壁的方向又拉了拉,儘量遠離水邊。她的右手,已經重新握緊了那柄暗藍色的短劍,劍身上殘留的墨黑粘液已經被她在奔跑中草草在岩石上蹭掉,此刻在琥珀和微光的映照下,寒芒隱現。
她們的行進速度,因為更加警惕和女子的極度虛弱,再次慢了下來。但前方的天光,卻在緩慢而堅定地變大、變亮。距離,在一點點縮短。
終於,在又繞過一處巨大的、從河面突兀聳起的黑色礁石後,眼前豁然開朗**!
這裡,是地下河的一個巨大的出口!不,更準確地說,是地下河流出山體,匯入一個更加廣闊的地下空間的地方**!
前方,河道驟然變得無比寬闊,形成了一片目測足有數十丈寬的地下湖面!湖水幽深,顏色比河道中更加暗沉,幾乎呈現出一種墨黑色。而在這片廣闊湖面的對岸,遙遠的上方,正是那灰白天光的來源——一道巨大的、縱貫整個湖岸上方岩壁的、不規則的裂縫!裂縫寬窄不一,最寬處似乎有數丈,窄處也有尺余,長度難以估量,向上延伸,隱沒在更高處的黑暗中。外界的天光,便是從這道巨大的裂縫中透入,經過湖面水汽的反射和漫射,將這片巨大的地下空間,籠罩在一片朦朦朧朧的、灰白的、彷佛永晝的微光之中**!
空氣,也變得不同。雖然依舊潮濕,但那種地底深處特有的、凝滯的陰冷和陳腐氣息,被一股更加清新(相對而言)、帶著水汽和外界空氣流動感的微風所取代。風,正從那裂縫中緩緩吹入,帶來一絲極淡的、屬於外界的、泥土和植物(或許是苔藇?)的氣息**。
出口!真正的出口,就在眼前!
然而,蘇曉的心,卻在看清眼前景象的剎那,沉了下去**。
出口,確實是出口。但,她們在這邊,出口在湖的對岸。中間,隔著這片寬達數十丈、幽深不知幾許、顏色詭異的地下湖**。
湖水看起來並不湍急,甚至可以說是平靜的,水面上漂浮著一些從裂縫外飄入的枯枝敗葉,以及……一些灰白的、彷佛****
某種水生植物殘骸的東西。但這平靜,在見識過地下河中那些詭異生物後,只會讓人覺得更加不安。
更讓蘇曉心頭一緊的是,在她們此刻所處的這片湖岸邊,靠近水線的地方,同樣散落著一些慘白的、大小不一的卵!數量雖不如之前那個回水灣多,但看起來更加新鮮,有些甚至還沾著濕漉漉的粘液。而在不遠處的淺水區,她看到了幾具漂浮的、已經高度腐敗的動物(看形狀像是某種大型蜥蜴或魚類)骸骨,骸骨上布滿了被啃噬的痕跡,與之前見到的那些被「吸食」的骸骨不同,這更像是……被什麼東西撕咬過。
這裡,同樣是那些東西的獵場**。
「我們……要過去嗎?」女子也看到了對岸的裂縫和天光,眼中閃過希望,但隨即也看到了近處水邊那些慘白的卵和漂浮的骸骨,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顫抖。
蘇曉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湖面。游過去?以她們現在的狀態,尤其是自己右臂的麻痺感正在擴散,左肩重傷,還帶著一個幾乎不會水(看她剛才落水的反應)的虛弱同伴,橫渡這片未知的、可能潛藏著致命危險的湖泊,無異於自殺**。
沿著湖岸走?她看向兩側。湖岸是崎嶇的岩石,有些地方幾乎垂直插入水中,根本無路可走。而且,湖岸邊那些卵和骸骨,也說明這裡並不安全。
難道,好不容易看到出口,卻要被這片湖泊攔在這裡?
不!絕不**!
蘇曉的目光,再次投向湖面。忽然,她的視線定格在距離岸邊約莫十幾丈的湖心位置。那裡,似乎有一個……黑點?不,是幾個黑點,隱約露出水面,像是……礁石?還是……某種建築的殘骸?
距離太遠,光線又暗,看不真切。但如果那些是可以落腳的點**……
一個大膽的、近乎瘋狂的計劃,在蘇曉腦海中迅速成形**。
「看到湖中間那些黑點了嗎?」蘇曉指著湖心,聲音因為緊張和激動而微微發顫。「可能是石頭,也可能是別的什麼。我們……或許可以嘗試踩著它們過去。」
這無疑是一場豪賭。賭那些黑點足夠穩固,賭它們之間的距離不超過她帶著人能跳躍的極限,更賭湖水中的東西,不會在她們下水或停留在那些黑點上時發動攻擊**。
女子順著她的手指望去,墨藍色的眼眸中充滿了茫然和畏懼。她看了看幽深的湖水,又看了看遠處那些模糊的黑點,最後,目光落在蘇曉蒼白卻堅定的側臉上。她的嘴唇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她只是用力地、緩慢地,點了點頭。
「我……跟著你。」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蘇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這個失憶的、柔弱的女子,在這絕境中表現出的信任和順從,讓她冰冷的心頭,掠過一絲極淡的暖意。
「好。」蘇曉不再猶豫。她迅速觀察了一下最近的那個黑點的方位和距離,大約在岸邊延伸出去七八丈的地方。這個距離,如果是她全盛時期,或許能勉強躍過,但帶著人,而且是現在的狀態……幾乎不可能。
必須有借力的地方。
她的目光,掃過岸邊。很快,她看到了一塊半浸在水中的、扁平的大石塊,距離岸邊約一丈,露出水面的部分還算平整。
「先到那塊石頭上去。」蘇曉指著那塊石頭,對女子說道。「小心點,我先過去看看。」
說著,她不等女子回答,便深吸一口氣,忍著右臂的麻痺和左肩的劇痛,後退幾步,助跑,然後猛地一躍!
身體在空中划過一道短暫的弧線,「噗通」一聲,穩穩落在了那塊扁平的石塊上。石塊微微晃動了一下,但還算穩固。冰冷的湖水瞬間淹沒了她的腳踝**。
蘇曉站穩身形,立刻警惕地環顧四周水面。湖水在她落腳的擾動下,盪開圈圈漣漪,但並沒有什麼東西突然竄出。她略微鬆了口氣,轉身,對著岸上緊張觀望的女子伸出手**。
「來!跳過來!我接著你!」
女子看著那片幽深的湖水和腳下濕滑的岸邊,眼中閃過一絲恐懼,身體微微顫抖。但她看了看蘇曉伸出的手,又看了看對岸那抹灰白的天光,最終,她咬了咬牙,將「光錘」緊緊抱在胸前,後退幾步,然後,用盡力氣,向著蘇曉所在的石塊,閉著眼,猛地一跳!
她的動作僵硬而笨拙,顯然不擅長此道。身體在空中的軌跡也歪斜得厲害**。
蘇曉瞳孔一縮,在女子即將落水的剎那,不顧自己的傷勢,探出身體,右臂閃電般伸出,一把撈住了女子的腰,同時左手死死抓住石塊邊緣,藉著慣性,硬生生將女子拖上了石塊!
「砰!」
兩人重重撞在一起,跌坐在冰冷濕滑的石塊上。女子驚魂未定,臉色慘白,呼吸急促。蘇曉則是左肩一陣鑽心的劇痛,眼前發黑,差點暈厥過去**。
「沒事了……沒事了……」蘇曉強忍著疼痛,喘息著安慰道,目光卻已經投向了下一個目標——距離這塊石頭約五六丈遠的另一個稍大的黑點。
路,要一步一步走。湖,要一點一點過。
她休息了片刻,等眩暈感稍退,便掙扎著站起來,再次觀察前方的路徑和水面**。
地下湖,在朦朧的灰白天光下,沉默地展開著它廣闊而未知的懷抱。對岸的裂縫和光明,如同遙不可及的彼岸。
但她們,已經踏出了第一步。
第二百二十六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