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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微光絮語

  「噼啪……」

  火焰的跳動,不知從何時起,變得遲緩而微弱。最後幾塊朽木,已被貪婪的火舌吞噬殆盡,化作一堆明滅不定的暗紅炭火,依舊散發著灼人的餘熱,但那明亮的、驅散黑暗的橘紅光芒,卻在迅速地黯淡下去。光明的邊界,開始被四周濃郁的黑暗無聲地侵蝕、壓縮。

  溫暖,也隨之減退。濕冷的地氣,如同嗅到獵物衰弱的野獸,重新從岩壁、從地面、從淺坑外的黑暗中,悄然蔓延而來,舔舐著兩人剛剛恢復了些許暖意的肌膚。

  時間到了。

  蘇曉緩緩睜開眼。短暫的休憩,並未消除身體深處的疲憊與傷痛,但至少,胃裡有了食物的溫暖,乾渴的喉嚨得到了滋潤,失血的眩暈感也消退了大半。一股微弱卻真實的力氣,重新在四肢百骸中凝聚。這便是夠了。

  她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發出輕微的「咔噠」聲。目光掃過對面。神秘女子依舊保持著抱膝的姿勢,但頭已微微側向一邊,墨黑色的長髮遮住了大半臉頰,似乎陷入了一種淺眠。她的呼吸均勻而綿長,懷中緊抱的「光錘」上,琥珀散發的淡金光芒穩定如初,映亮她精緻卻蒼白的下頜**線條。

  不能再耽擱了。炭火的餘溫撐不了多久,一旦完全熄滅,寒冷和黑暗將再次成為致命的威脅。而且,下游那點疑似的天光,是她們目前唯一的希望,必須在體力耗盡前抵達,或至少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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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曉撐著岩壁,忍著左肩傳來的刺痛,站了起來。動作驚動了對面的女子,她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墨藍色的眼眸在黯淡的炭火和琥珀光芒映照下,還殘留著一絲初醒的朦朧,但很快便恢復了清明,目光落在蘇曉身上,帶著詢問。

  「該走了。」蘇曉簡短地說,彎腰撿起地上那截已快燃盡的朽木——它的一端還殘留著一點暗紅的炭火。這或許能作為一個短暫的火種,但更重要的光源和熱源,依舊是琥珀**。

  女子順從地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她似乎也明白眼下的處境。她嘗試著自己站起來,但身體依舊虛弱,雙腿一軟,險些又坐了回去。蘇曉眼疾手快,上前一步,用右臂扶住了她**。

  接觸的瞬間,蘇曉能感覺到對方身體的單薄和輕微的顫抖——不僅僅是寒冷,更多的是虛弱。但女子很快穩住了身形,並輕輕掙了一下,示意自己可以。她將「光錘」換到左手,右手則扶住了旁邊冰冷濕滑的岩壁。

  兩人沉默地做著出發前的最後準備。蘇曉檢查了一下腰間的物品:黑色短刃,皮袋(裡面的暗紅晶石和地圖薄片),那柄黑鞘短劍,以及那個已空的金屬盒。都在。她又撕下幾條相對乾燥的內衣布料,將右手掌心的傷口重新緊緊包紮了一遍,儘管動作牽扯得她額頭冒汗**。

  女子只是靜靜地看著,抱著她的「光錘」,墨藍色的眼眸在昏暗中閃爍著難以解讀的光。當蘇曉處理完傷口,抬頭看向她時,她輕聲問:「你……疼嗎**?」

  蘇曉動作一滯,隨即搖了搖頭,聲音平淡:「還好。習慣了。」這倒不完全是假話。多年的生死邊緣行走,傷痛早已是家常便飯**。

  女子沒有再說話,只是看了看自己纖細卻同樣布滿細小擦傷的手,微微抿了抿唇**。

  準備就緒。蘇曉最後看了一眼那堆即將熄滅的炭火,然後,將手中那截帶著餘燼的朽木,小心地在地上一處相對乾燥的苔藇堆里按滅,防止引發意外。光明,徹底只剩下琥珀的淡金光芒,以及遠處岩壁上那些稀疏的、慘白的微光苔藇**。

  「跟緊我。」蘇曉低聲道,右手握住黑色短刃(既是武器,也是探路的手杖),左手則虛扶在女子身側,率先邁步,走出了這個給予她們短暫溫暖與喘息的岩壁淺坑,重新踏入了地下河邊那濕冷、黑暗、水聲轟鳴的世界**。

  一離開淺坑的遮蔽,陰寒的水汽和河風便撲面而來,讓兩人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琥珀的光芒,在這廣闊的黑暗中顯得如此微弱,僅能照亮身前三四步的範圍,映出腳下濕滑的碎石和泛著幽光的河水。身後,淺坑迅速隱沒在黑暗中,彷佛從未存在過。

  方向是下游。蘇曉憑藉著之前的記憶和對水流方向的判斷,引導著女子,沿著河岸邊緣,踩著那些大小不一、濕滑難行的卵石,一步一步,艱難地向前挪動**。

  路,比想像中更難走。河岸並非平坦,時而被從岩壁伸出的巨大岩角阻擋,需要側身擠過;時而又被從高處沖刷下來的碎石堆堵塞,需要手腳並用地爬過。腳下的石塊長年被水汽浸潤,生滿滑膩的暗綠色苔藇,稍不留神便會打滑。冰冷的河水,不時濺上褲腳和小腿,帶來刺骨的寒意。

  蘇曉走在前面,精神高度集中。她不僅要留意腳下,還要時刻警惕四周的黑暗,尤其是那幽深的、奔流不息的河面。黑色短刃的刀尖,不時探入前方的陰影或水中,試探著虛實。她的左肩傷口,在持續的活動和緊張下,傳來陣陣清晰的抽痛,但她咬牙忍著,將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探路和警戒上。

  女子緊緊跟在她身後一步之遙的地方,步伐有些踉蹌,但努力跟著。她一隻手緊抱著「光錘」,讓光芒儘量照向蘇曉腳下和前方;另一隻手則不時需要扶住旁邊濕滑的岩壁,或是在蘇曉伸手攙扶時借一把力。她很安靜,幾乎不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音,只有略顯急促的呼吸,顯示著她體力的不支。但她的目光,卻始終努力地看著前方,看著蘇曉的背影,看著琥珀光芒所及的那片小小的、晃動的光明。

  就這樣,兩人在黑暗與水聲中,沉默地行進了大約小半個時辰。地勢似乎在緩緩向下傾斜,河道也變得更加寬闊,水聲的轟鳴愈發震耳。岩壁上那些慘白的微光苔藇,似乎真的比上游要密集了一些,但光亮依舊微弱,只能勉強勾勒出岩壁和河面的大致輪廓,無法提供有效的照明。

  而蘇曉一直留意的下遊方向,那點疑似的灰白天光……依舊存在!而且,似乎比之前在淺坑中看到時,要稍微清晰了那麼一絲!雖然依舊遙遠,模糊,但它穩定地亮在那裡,如同黑暗深淵盡頭一粒倔強的星,堅定地指引著方向。

  這發現讓蘇曉精神一振。希望,似乎並不完全是幻覺。

  就在這時,前方的河道出現了一個較大的轉彎。水聲在這裡因為岩壁的反射而變得更加沉悶轟響。轉彎處的岩壁向內凹進得更深,形成一片巨大的陰影,琥珀的光芒照過去,彷佛被吞噬了一般,看不清裡面的情形**。

  蘇曉停下腳步,舉手示意身後的女子也停下。她警惕地望著那片濃稠的黑暗,側耳傾聽。除了震耳欲聾的水聲,似乎……還有一種極其微弱的、不同於水流的「嘩啦」聲,從那陰影深處傳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淺水中活動?

  她的心提了起來,握緊了手中的黑色短刃。是之前遇到的那種「噬魂鰍」?還是……其他的水下生物?

  「跟緊,小心點。」蘇曉頭也不回地低聲囑咐道,然後,將琥珀的光芒調到最亮(儘管效果有限),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向著那河道轉彎處的陰影,挪了過去。

  女子也明顯感覺到了氣氛的緊張,她屏住呼吸,將身體緊貼在蘇曉身後,一隻手甚至下意識地輕輕抓住了蘇曉腰側破爛的衣襟**。

  距離在縮短。陰影中的情形,在琥珀光芒的艱難探入下,逐漸顯現**。

  那裡,河岸邊的碎石灘變得異常寬闊,堆積著大量從上游衝下來的浮木、雜物和淤泥,形成了一個小型的回水灣,水流在這裡相對平緩。而在那片淤泥和雜物堆積的淺灘上,藉著微弱的光芒,蘇曉赫然看到了****

  幾十個大小不一的、灰白色的……卵**!

  與之前在骸骨洞室中見到的那些暗沉帶斑的卵不同,這些卵的顏色更接近慘白,外殼似乎也更加粗糙,毫無光澤,雜亂地半埋在淤泥中,有些甚至已經破損,流出裡面乾涸發黑的內容物。一股淡淡的、與之前相似的腥腐氣息,混合著淤泥的土腥味,瀰漫在空氣中**。

  而那「嘩啦」聲的來源,也清楚了——是河水輕輕拍打著這些卵和岸邊雜物發出的聲音。

  又是卵!而且是在水邊!難道……這地下河中,也棲息著那種能產下這種詭異卵的生物?它們是從上游被衝下來的,還是……這裡就是它們的一個產卵地**?

  蘇曉的頭皮一陣發麻。她立刻聯想到了骸骨洞室中那枚突然裂開的卵,以及裡面那陰冷粘膩的「噬魂鰍」。如果這些卵也是活的**……

  「退!慢慢退!」蘇曉壓低聲音,語氣急促而堅定。她不想招惹這些東西,尤其是在帶著一個虛弱同伴的情況下。

  女子雖然不明白具體危險,但從蘇曉緊繃的身體和凝重的語氣中,也感受到了強烈的不安。她立刻順從地,跟著蘇曉,一步一步,緩緩向後退去,目光卻忍不住好奇地瞟向那些慘白的卵。

  就在兩人即將退出這片陰影區域,回到相對「安全」的主河道邊時,異變陡生**!

  「咔嚓——**」

  一聲清晰的、令人牙酸的碎裂聲,從那堆慘白的卵中央突兀地響起!在這轟鳴的水聲背景下,這聲音卻異常刺耳**!

  蘇曉和女子的動作同時一僵!目光齊刷刷地射向聲音來源**!

  只見其中一枚海碗大小的慘白卵,其粗糙的外殼上,出現了一道明顯的裂紋!裂紋迅速蔓延,瞬間布滿了整個卵殼!緊接著,卵殼「噗」地一聲,從內部被頂開了一個缺口!

  一團濕漉漉的、粘稠的、不斷蠕動的黑影,從缺口中掙扎著探了出來!藉著琥珀微弱的光芒,可以勉強看出,那是一條比之前見到的「噬魂鰍」要粗壯得多、顏色也更深(近乎墨黑)的同類生物!它的頭部更加猙獰,口器更大,布滿了細密的、在微光下泛著寒芒的倒齒!一股濃郁的、令人作嘔的腥臭氣息,瞬間擴散開來!

  它似乎剛剛破殼,動作還有些笨拙,但那雙細小的、泛著暗紅凶光的眼睛(如果那能算是眼睛的話),卻已經牢牢地鎖定了不遠處的蘇曉和女子,尤其是她們手中那散發著溫暖光芒的琥珀!

  「嘶——嘰——**!!」

  一聲尖銳刺耳、充滿飢餓與貪婪的嘶鳴,從它那張開的口器中爆發出來,瞬間壓過了部分水聲,直刺兩人耳膜!

  被發現了!而且,是一個剛剛孵化、極度飢餓的掠食者!

  蘇曉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毫不猶豫,一把將身後的女子向側面的岩壁方向猛地一推,同時自己也向旁邊急閃,口中厲喝:「躲到石頭後面去!抱緊光!」

  幾乎在她動作的同時,那條剛破殼的巨大「噬魂鰍」(或許該叫它別的什麼),身體猛地一弓一彈,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從淤泥中噴發而出,帶著腥風和粘液,直撲蘇曉剛才所站的位置**!

  速度快得驚人**!

  蘇曉雖已提前閃避,但左肩的傷痛和體力的不支,讓她的動作慢了半拍!只覺得一股陰冷腥臭的勁風擦著右臂掠過,「嗤啦」一聲,本就破爛的衣袖被撕開一道大口子,手臂上傳來火辣辣的刺痛——被那東西體表的粘液或倒刺刮到了**!

  「呃!」蘇曉悶哼一聲,踉蹌著穩住身形,右手的黑色短刃已本能地反手揮出,劃向那道黑影**!

  黑色短刃划過空氣,卻劈了個空!那東西一擊不中,身體異常靈活地在空中一扭,竟如同沒有骨頭一般,瞬間改變了方向,張開布滿倒齒的巨口,再次向蘇曉的脖頸噬來!腥臭的氣息幾欲令人窒息**!

  危急關頭,蘇曉已來不及再次閃避!她眼中厲色一閃,不退反進,左手閃電般探出,竟是直接抓向了腰間那柄一直未曾動用的黑鞘短劍的劍柄!同時,她將右手中的「光錘」(琥珀),狠狠地砸向那噬來的巨口!

  她在賭!賭這從骸骨旁撿來的黑鞘短劍,與自己的黑色短刃一樣,對這些陰邪之物有克制之效!賭琥珀的光芒,能對它造成干擾或傷害**!

  「鏘——**!」

  黑鞘短劍出鞘的瞬間,發出一聲清越的、不同於黑色短刃沉悶嗡鳴的劍吟!劍身竟然並非純黑,而是一種深沉的暗藍色,在琥珀光芒下,流轉著幽冷的光澤,劍鋒雪亮,寒氣逼人**!

  而琥珀砸中那巨口的剎那,淡金色的光芒驟然熾亮了一瞬!那「噬魂鰍」發出一聲痛苦的尖嘯,動作明顯一滯,似乎對這光芒極為忌憚!

  就是現在!

  蘇曉左手握緊黑鞘短劍,用盡全身力氣,順著那東西因痛苦而微微仰起的頭顱下方,那相對柔軟的咽喉部位,狠狠地一劍刺了進去!暗藍色的劍身,毫無阻礙地沒入了那粘稠腥臭的軀體**!

  「噗嗤——**!!」

  墨黑色的、腥臭撲鼻的粘稠體液,如同噴泉般狂涌而出!那「噬魂鰍」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充滿痛苦與不甘的慘嚎,龐大的身軀在空中劇烈地扭動、抽搐起來,瘋狂地拍打著地面和河水,濺起漫天的水花和淤泥**!

  蘇曉被那狂涌的體液濺了一身一臉,腥臭味幾欲令她嘔吐。但她死死握著劍柄,用力向下一划,將傷口擴大,然後猛地拔出短劍,身體向後急退**!

  「噗通!」

  那條剛破殼、尚未完全展現其凶威的巨大「噬魂鰍」,重重地摔在了淤泥灘上,依舊在劇烈地抽搐,但生機已隨著那噴涌的體液快速流逝。它的嘶鳴聲迅速微弱下去,最終化為無力的嗬嗬聲,不動了。

  一擊,斃命**。

  蘇曉背靠著冰冷的岩壁,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左肩的傷口因為剛才的劇烈動作,傳來撕裂般的劇痛,眼前陣陣發黑。右手臂上被刮傷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並傳來一種輕微的麻痺感——那粘液有毒**!

  但她顧不上這些。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堆慘白的卵,以及周圍幽暗的水面。剛才的動靜太大了,會不會驚動更多的東西**?

  「蘇……蘇曉?」女子顫抖的、帶著哭腔的聲音,從旁邊一塊大石後傳來。她緊緊抱著「光錘」,探出半個頭,墨藍色的眼眸中滿是驚懼和擔憂,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

  「我沒事。」蘇曉強壓下喉嚨里翻湧的血腥氣,沙啞地回答。她看了一眼手中那柄暗藍色的短劍,劍身上沾滿了墨黑的粘液,但劍鋒依舊雪亮,散發著幽幽的寒光。果然,這劍也不凡。

  「快,離開這裡!」蘇曉不再猶豫,忍著傷痛和麻痺感,快步走到女子身邊,拉起她的手,也顧不上她的虛弱,幾乎是半拖半抱地,沿著河岸,向著下游,那點灰白天光的方向,踉蹌著,拼命地奔去。

  身後,那堆慘白的卵,靜靜地躺在淤泥中。而更遠處的幽暗水面下,似乎有更多的、細微的漣漪,無聲地蕩漾開來……

  第二百二十五章,終。